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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碧蘿 這個理由真的很簡單,簡單到羅亞幾乎無法相信。如果說從山腳向上爬異常艱難,那麼從山頂降下凡塵又何嘗容易,難道僅僅只為「想為大家做點事」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 但他相信她,從小,她就是個傻傻的軟心腸的孩子啊!一種奇異的感動充斥胸口。「不會覺得辛苦嗎?」 「大概習慣了吧。」她慢慢地說,想起剛開始要求學醫時所遭到的巨大阻力,從兄長到貴族們一致反對;想起自己以絕食威脅換取兄長的勉強默許;想起在行醫時不能公開公主身份的可笑條件,想起學醫過程中遇到的種種未曾料到的困難…… 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能走到今天,有時候,倔強可以讓人變得堅強,而堅強則隨時間化為習慣,只要習慣了,沒有什麼不可以忍受,而對於人來說;又沒有什麼不可以習慣。 「還是說說你吧,羅亞,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她帶著怯生生的微笑看著他,像是想要靠近卻又害怕被拒絕,只好格外小心翼翼。 他張了張嘴,剛想回答,木屋的門開了,喬菲爾德提著藥箱出來,大聲招呼著,「莎曼,我們走吧,還有好幾個病人在等著哪!」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再次錯過與她交談的機會。 回到屋裡,西蒙正在扣上衣的扣子,神色疲憊不堪。 心頭湧起不顧一切的衝動,羅亞撲到養父膝前,仰起頭,急切地說:「西蒙大人,我們走吧!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離開這兒,好好休養,您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羅亞,」西蒙伸出手,撫摩著心愛的養子的發,溫和地說:「雖然你不是武士,但總該明白,武士的誓言重於一切。」 是了,以養父比拉特巖山還要堅固的忠誠,他絕不可能拋下對王室的責任,即使那將一點一滴耗盡他的生命力她想起莎曼的話——「人們總是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哪怕那是悲劇…… 「至少,讓別人分擔一些吧,減少您的工作,多點時間休息。」他退而求其次,懇求著。 西蒙看著他,眼中有一絲不忍與悲哀,慢慢地說:「可是,羅亞,我不像約翰和醫生那樣幸運,我沒有一個值得信賴而有能力的好學生。」 *** *** *** 羅亞站在門廊上,皺著眉頭看陰沉沉的天色,憑著多年行商的經驗,他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來到。 裡屋的臥室再度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夾雜著「用力、用力」的喊叫。 真是糟糕,他想著,看來今天是不可能跟布朗談商隊出發的事了。 由於養父的病況堪虞,羅亞決定暫時留在托勒利夏,商隊新旅途的人員安排必須及早作交代,所以今天他前來白楊村找布朗,只是沒想到碰上他妻子分娩,如果再等下去,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就趕不回巖堡了,還是明天再來吧。 正考慮向主人告辭,門嘩啦一聲開了,布朗神情慌張地衝出來,「怎麼辦?孩子生不下來!接生婆說是難、難產!天啊!怎麼辦?」 「必須去請醫生!」羅亞當機立斷,「布朗,你陪著葛麗,我去巖堡把喬菲爾德醫生請來。」 然而事有湊巧,喬菲爾德今天一大早就前往利迪斯的丹卡定採購手術刀具了,至少三天後才能回來,到那時早一屍兩命了。羅亞霍然轉身,此時此刻,救人如救火,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一路衝到王宮後廚房,找到吉娜。 她猶豫了一下,說道:「你在鐘樓等著,我去試試。」 於是,他牽著馬等在鐘樓背著人的一角,忐忑不安地翹首以盼,眼看著黑雲越壓越低,空氣裡悶意大增,馬兒不耐煩地打著噴嚏,彷彿是在催促主人快些找個安全地方避雨。 羅亞拉住馬韁,自覺心浮氣躁。她會來嗎?轉而又有些失笑,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倒像是個等候約會的情人。 泊!一滴水珠落在他臉上,跟著豆大的雨點驟然從雲層射了下來,他剛打算找個簷角暫時躲避,朦朧暗色中,一抹嬌小的身影正急急向他跑來。 「對、對不起,我來晚了。」穿著一身黑色連帽斗篷的莎曼急促地喘著氣,抱著藥箱仰頭望他。「天太晚了,莫拉夫人不肯放我出來……我好不容易才說服她。」 「我們走吧。」他抑制住看到她時迸發的喜悅,簡單地說,同時伸手托住她的腰,輕鬆將她送上馬背,跟著自己也翻身上去,一聲喝斥,馬兒衝進開始橫掃一切的雨幕。 從巖堡到白楊村這一條短短的路從來沒有這麼難走過,地處沙漠邊緣,土質疏鬆,沙化嚴重,又被大雨浸泡沖刷,馬兒每走一步都得費很大的勁從泥濘裡拔出腳來。狂風捲著暴雨,早已將兩人淋得濕透,濕衣服裡在身上,鐵一般冰冷沉重,雨像瀑布般刷過臉頰,連眉梢都掛著水簾,幾乎完全睜不開眼睛。 「你還好嗎?」他大吼著,努力勒緊韁繩,讓兩人不會從馬背上被甩出去,聲音在風雨中簡直快聽不見。 她緊緊抱住他,頭埋在他懷裡,聽到他的話,微微點頭。 他稍稍放心,繼續全力控馬。 好不容易到達白楊村布朗家時,兩人就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病人在哪兒?現在怎麼樣?」顧不得全身狼狽,莎曼急忙問著手足無措的布朗。 他結結巴巴,「殿下,我老婆生、生不下來……已經一天了,接生婆說是難產!」 「讓我試試。」莎曼的臉色不比他好多少,被大雨洗得發白,嘴唇凍得發紫。 她脫下斗篷,準備進屋去。一隻手臂抓住她,她愕然回頭,羅亞站在她身後。 「先換衣服。」他的眼光掃過她貼在身上的濕裙,重複一句,「先去換件乾衣服。」 這時,裡屋的門砰一聲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跑出來,身上全是血的尖叫,「沒辦法!她流了太多血!孩子的頭出不來!老天,我沒辦法了!」 布朗一晃,這個大塊頭的男人一下子垮了下來,跪在地上緊緊抓住莎曼的裙角,嚎陶大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我的孩子……」 她跺了跺腳,抬手掙脫了羅亞。「沒時間了!」她推開愣在門口的接生婆,衝了進去。「我需要大量熱水和乾淨的布!」 接生婆呆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老天!一個小姑娘來接生?她會要了她的命的!老天!」她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又跑了進去,房門再度砰一聲關上了。 暴風雨像個脾氣暴躁的孩子,盡情發洩著無窮無盡的精力。這一夜是如此漫長,陸續有鄰近的村民前來探問,幾位婦女端來熱騰騰的豌豆湯和新鮮的黑麵包,大家聚在屋裡,沉默地等待結果。 羅亞已經換下濕衣服,卻和布朗一樣什麼也吃喝不下。在裡面生孩子的明明是布朗的妻子,他卻有種自己是等在產房外的父親般揪心的焦灼感。莎曼……她行嗎?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怎麼能幫別人接生?這太荒謬了! 坐立不安中,時間分秒逝去。黎明時分,暴風雨終於轉弱,東方天幕露出一線明亮的白。等待了一夜的人們大都在打吨,突然,一陣微弱的嬰兒哭聲從緊閉的門裡傳了出來。 「生了、生了!」人們被驚醒,嗡嗡的低語立刻變成大聲的歡呼。 伊呀,門開了,一抹抱著嬰兒的纖細身影站在門口,光線從她身後照過來,蓬鬆的金髮彷彿籠罩著煙霧,一瞬間,她好像伴著黎明降臨人間的晨曦女神,帶著光明,帶著希望。 「是個男孩子。」她疲倦蒼白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母子平安。」 片刻沉默後,爆發出來的歡呼聲簡直要把屋頂給掀翻。 莎曼將襁褓中的嬰兒交到傻住的布朗懷裡,「恭喜,你做爸爸了呢。」 他露出如在夢中的緊張表情,茫然左右四顧,又低頭瞧了瞧孩子,突然大叫一聲,抱著孩子衝進裡屋,嗓子激動得完全走音。「葛麗、葛麗!我做爸爸了!」 一屋子人都善意地轟然大笑起來。 莎曼也僵硬地微笑,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蒼白、發抖,指甲間還殘留著血清。剛才真的是自己剖開產婦的肚子,將幾乎己經被臍帶勒得窒息的嬰兒取出,再縫合傷口的嗎?真的是這雙手嗎? 一股大力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拖到桌前按進椅子,一杯熱茶放在她面前。「喝下去。」 她順從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熱茶流過空虛的胃,疲勞立即從四肢百骸透出來。 「你需要馬上去換掉這身衣服,吃點熱東西,再好好睡一覺。」 可是她簡直連動一動都覺得費力,手仍然在不停地發抖,染血的衣襟透出一股鐵�蚽諈爾{味,一股反胃的感覺湧上喉間,半乾的衣裙像冰冷的盔甲裡得她喘不過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