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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頁 李碧華 ——它不是沉下去,它向上升! 慢慢地升動。一直向上。 最先,是金人的巨頭,然後是身軀,巍峨地、矗立在地面。當十二金人站定,傲然俯臨大地時,煙霧瀰漫,風塵滾滾。渺小的數十人,只張目結舌,被釘牢在原地,任隨身畔一切景物變化,無能為力。 內城升到一定的位置,要然而止。 蒙天放曾經參與早期的建陵工程,他明白了。陵園的佈局,是秦都咸陽城市局的再現。 靈柩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中心點。始皇帝的龍體被安放於此,實在是寄望有長生不老再現人世的一天,只要他沒死,靈槍一動,他就連同他的「世界」,重回地面,他如猛虎出押,建立王國,傳二世、三世,以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他一定預計有這麼的一天! 而這般宏偉壯麗、一望無際的內城,不過是一重一重的外城所包圍保護的中心點。往外推算,究竟有多少個坑室?多少座建築物?多少道城牆?佔地有多廣?人地有多深? 也許就在整座驪山之下。也許在整個咸陽之下,也許……沒有人估計得到。 驚魂未定,他們又看見原來週遭是一個龐大的兵馬俑陣。似乎在組成一個整裝待發的守護團。城門東邊有三列橫排,每列七十個的武士俑,手執寶劍、吳鉤、矛、弓督、箭鍵、銅失為兵器。西邊除了俑陣,還有戰車六輛。這些俑像一個個器宇軒昂,精忠護主…… 塵埃落定,環視四周,赫然發覺,原來此處便是—— 啊,一架架的飛機在靜靜的黑夜中稍息。西安機場!對了。朱莉莉認得了,她第一步踏足之處! 秦始皇千謀萬算,也無法預計,王國捲土重來,東山再起,經了歲月,已經蛻變成一個文明的機場! 內城一切,都開始接觸到空氣了。 排列整齊的軍陣中,俑像又經風化,泥塵層層剝落。有的癱成碎片,有的還余半身,有的,咦?他們的肉身顯露出來,一個個,都緩緩地吁了一口氣……大約有五十人。 他們都活著?——對了,為陛下點中試服長生不老藥的;在一個初夏的清晨,驚怖無策的方士各把奼紫嫣紅亮黑的丹藥傾倒,自煉丹房,隨下水道,匯流至馬廄外,剛巧有郎中令的部屬,無意於洗漱時喝過一兩口的…… 這些丹藥都是「真」的,只有多疑善妒寡恩、虎狼心肝的始皇帝,不相信。結果,「試」的人都活著,那最想活的人,卻死掉! 他們乍醒,只曉得完成未盡的口號: 「願陛下萬壽無疆!」 現代人等,白雲飛和朱莉莉如人鬼域,駭然失色。 蒙天放一看,就認得同袍: 「這是我的人!」 白雲飛不再軟弱了,他又獲得大量的氧氣和勇氣,堅強地,故態復萌了。他也振臂一呼:『「我的人過來!」 他的手下都歸隊,敵我又再壁壘分明了。白雲飛興奮得眼睛紅了。不止蒙天放一個呢,這裡有五十多個,全都是活著的武士俑! 「這將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你們知道嗎?先攻下來再說!」 馬上,雙方對峙。 四下戰鼓敲起,蒙天放下令: 「別讓敵人擊倒!小心!」 戰車被策動,在地面擊起火花,手中都是精工製作的青銅兵器,雖經二三千年地底埋藏,不蝕不�蛂A鋒利依然,他們都是一片忠心的精銳部隊,可惜—— 時移世易,武器進步得太利害了,血肉之軀,又怎敵得過槍炮?蒙天放見他們一排排地衝鋒陷陣,卻又一個個地倒下來,心也疼了。但如何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變遷?他們的基本反應是卻敵,以身相殉。 機場的夜燈照耀著,慘白的強光,如同水銀燈下的戰爭場地,碧血黃沙中,吶喊格鬥,原始的武器,只伐木劈石地廝殺,雙方如潮地一時湧至此,一時湧至彼,死傷不少,血的腥味在空氣溢洩。 白雲飛攀上一架飛機,蒙天放怎肯計和人僅手?二人在機上糾纏。飛機一時之間未能起飛,失去控制,在地面亂轉。螺旋槳把四下的人頭整個切下來…… 白雲飛終於開動了飛機,蒙天放從沒沙種峰驗立足不穩,又見人漸升空,怔住的一剎.白雲飛明小手快,拔出槍來,正待開槍,青銅劍已出,右臂吃了一招,手一麻,槍往地面墮下,他奮力一推、一踢,蒙天放也握不住劍,應聲飛墮。翻身著地時,大地悶哼微露。蒙天放攫他不住,也立不起來。 白雲飛奪得青銅劍,在低飛的機上,朝蒙天放力揮,劍風所至,眼看便死在自己的利器下了,忽而有人撲身在上,為他擋了這一到,受了重創。這是貪生怕死的朱莉莉! 蒙天放憤怒得全身發抖,臉孔扭曲,他要把他撕成碎片。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吼聲,漫天漫地只有淮一的意念,便是報仇! 不過敵人轉瞬飛遠,他心焦如焚,地面有剛才墮下的手槍。他抬起,槍嘴指向自己。白雲飛冷笑。浴血的朱莉莉,大口地喘著氣,發不出聲音:「別——」 他拎著這現代的武器,根本不知如何使用。突然,他記得了,在陵墓,朱莉莉曾如此地傷過他,他記得了:那管狀物指向對方,桶上有個機關,他瞄準,一按,槍聲一響,對了!就是這樣—— 飛機上輕敵的白雲飛中槍了。 連人帶機重重地撞向地面那孤零零的始皇帝靈柩。在那遙遠的地方,轟然巨響,大火撕破了夜空,衝出重圍,直躥九天。大股的黑煙蟒柱,盤旋上升,在人見不著的高處,書寫了一段興亡史。 爆炸發生了。 以靈槍為中心點,地面開始下陷,山崩地裂。人、飛機的殘骸、火海,都遭活埋,死傷之眾不能倖免。 蒙天放抱著米莉莉覓地逃生,迄通在地,像用根粗糙的毛筆寫著血書。他狂喚: 「冬兒!你不要死!」 在他的懷中,塌倒的金人巨像庇前下,有片小小方寸之地,她什麼也記不起了,呀,只有三句台詞,於此關頭,不知如何便彈跳出來,她背誦著。是靈魂的回憶。抖擻余勇,喘息著: 「今天我明白——了,只有——」時日無多,她越念越快,急急忙忙地: 「勇敢地在愛情面前低頭的女性才是最摩登的女性!」 她仍然是朱莉莉。在最後一刻,她畢竟回到現代了,不過,她到底也愛上他。他一點也聽不清楚,因為,她被沙石扯進斷層下,無底深潭—— 他只拚命地狂奔,一直往前,身畔有她的餘音: 「你不要死!我會再來的,等我!」 她會再來? 這信念支撐著他,活下去,等。 過了很久很久,地面恢復平靜了,整個內城消失了,這秘密再也沒人知道,又復長理。蒙天放頹然坐倒,不知過了多久。 「唉!」 ——他聽到一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歎息。 激戰過後,這西安機場已經回復平靜,只是地面一切現代化設備,飛機和人,都與最古老的文物一起埋葬,是誰為誰陪葬呢?一時間也弄不清楚,地面空餘一道淺淺的界限。 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包括他那不死的愛情。 只是,他分明聽到一下歎息。 蒙天放警覺地四下張望。 他見到一個身影。這是個意態闌珊的遲暮英雄,五十多歲了。他詫異於此竟有個倖免於難的局外人? 他問: 「這位老先生——」 太陽尚沒升起呢,空氣中蕩漾著破曉前的寒氣。天際有顆巨大的晨星,如同舉世孤寂的、瞇設的獨眼。薄明中,蒼茫間,他緩緩地、緩緩地回過身來。 他,就是秦始皇帝嬴政! 衣履仍是一等,已經不起歲月。目光依然單鋒,不忽而威,不過鬢髮殘亂——整個人有點過氣。他仰天一站。 蒙天放大吃一驚,倒退一步: 「陛下」 始皇帝望定他當年的臣子,仿如隔世。他深沉地道: 「徐福一去不返,朕坑四百六十餘名儒生於咸陽城外,惟未息心,及至五次巡行,病重沙丘,遂孤注一擲,吞下一顆殘留之長生不老藥。」 「陛下終於也吞下丹藥了?」 他點頭: 「朕假死之時,渾身發出奇臭,趙高與五六宦官,把聯放置於可調節溫度之輥轎車中,隨車以一石鮑魚辟臭,自九原直道抵達咸陽,葬於驪山陵。」 「陛下叱吒風雲,可惜,世道已變。」 始皇帝自嘲地一笑: 「朕只贏得『暴君』惡名,生生不息。」 「不,」蒙天放耿直地道:「『是聖、是魔,千秋功過,未可輕議。」 「無故,」他面對這同一時代的、同一命運的英雄人物,有點款效:「朕與你,千秋不死,似亦難容於世。」 「陛下將何去何從?」 他靜默一下,苦思: 「朕也不知,朕連立錐之地,亦付厥如。」 回首自己一手興建的、輝煌而又宏偉的地宮,以為可以萬世長居,雄霸天下。它花上了三十七年、七十二萬人力、舉國的財富…咖今亦歸於塵土,再無覓處。是的,他連一個棲身之所也沒有,舉頭不見片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