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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朱若水 「來了!」羅爸連忙應了一聲,放下報紙趕緊領旨過去幫忙了。 羅沙打開電視,電話聲和電視聲同時響起。 馬琪打來的。她問羅沙有沒有興趣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她用這個詞,文縐縐的,笑彎了羅沙的腰。羅母從廚房裡喊話:「快吃飯了,不准再出去野!」 「聽到了吧!」羅沙把話筒移開些。 馬琪隔著話筒聽到了,鬼叫了一聲,才把電話掛了。 牆上時鐘指針指著七點四十九分,羅沙走進小廳,羅母正好揚著嗓子說: 「開飯了!」 第七章 「媽!爸今天到底會不會回來?」祝艾波靠著門邊坐,看著鏡子裡一張化妝得體,和她一樣美麗又相似的臉;無聊地抽玩著衣服下擺的須線。 她母親艾香小心地對著鏡子刷好睫毛膏,左顧右盼,覺得滿意了,才淡淡地回答說: 「我也不知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吧!快遲到了!」 「我不想去。」 艾香放下粉撲,透過鏡子看著鏡裡的祝艾波,耐著性子說: 「你不去怎麼行!位子都預定好了。」 「爸會不會去?耶誕節前天他才回來,當天晚上好不容易才一起吃個飯,可是他待不到兩天就又走了。我問他新年會不會在,他不肯告訴我。媽,爸是不是又出國了──和那個女的!」 祝艾波咬著唇,扯弄衣服出氣,把衣服下襬的須線抽成流蘇。 祝艾波的父親和母親之間婚姻名存實亡,兩人早已形同分居。她父親在外頭早已另結新歡,祝艾波也知道;而她母親,事業企圖心重,把全副的心力放在工作上以忘掉婚姻的不幸。 夫妻倆有時會聚首,帶著祝艾波一起──多半是吃飯──維持某種家庭的關係。平安夜他們一家和樂融融,祝艾波本來以為她父母有和好的跡象;可是現在──祝艾波用力扯斷流蘇,用極其冷淡,不像她的年紀應有的冷酷說: 「什麼嘛!你們最自私了!一點也不為我想!」 「艾波!」艾香平靜地說:「我和你爸爸之間的情形你最瞭解了。個性既然不合,勉強在一起也只是痛苦,不如分開的好。快去換衣服吧!別讓翁伯伯他們等太久!」 祝艾波換上她父親耶誕節送她的小禮服,姣好的身段和她母親相形之下,絲毫不遜色。 祝艾波美麗的外表遺傳自母親,好強的個性也遺傳自母親。她從不讓羅沙她們知道她父母的不和以及家庭的冷淡;在別人面前,她一直活得驕傲又趾高氣昂。 沿路熱鬧的新年景象延續著耶誕的歡樂氣氛。年底了,這個夜是這一年最後的年底。艾香看一眼座旁不發一語的女兒,熟練地駕著方向盤,滑過條條亮著黃金小燈泡的街道。 不管是不是有人在陰暗的角落獨受冷落,街上的景象氣氛永遠被烘托得那麼幸福熱鬧。祝艾波望著閃閃發亮的街店一路退馳而過,突然大聲說:「停車!」她回頭張望,催促她母親。 「停車!我要下車!」車子停了。祝艾波下車說:「媽,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怎麼突然──」艾香有點驚愕。「算了!隨你吧!不過你知道地方,什麼時候想來就來。你翁伯伯一定會很失望,他特地包下飯店一層樓……算了!我走了!」 「翁伯伯」其實是艾香的事業合夥,今晚的新年舞會其實也是艾香公司舉辦為酬勞員工的。祝艾波原本就不想去,剛剛自車內瞥見某個人後,就改變主意了。 她跑到剛剛車子經過的那地方。還好,他還在。 「嗨!等人嗎?」因為剛跑過,祝艾波臉泛紅潮。 「某個人」轉頭看她──漂亮高挺的速水真澄。 「是你!」聲音低沈的,有點失望。 「很失望吧!不是她。」祝艾波說:「你沒有約她嗎?哦──還是因為艾維特?」 「跟他沒有關係。」速水真澄淡淡地說。 「真的沒關係嗎?她跟我說她喜歡艾維特。我好心告訴你──難道你不喜歡她嗎?」 「謝謝你的操心。不過,那是我的事!」速水真澄含笑說:「這麼晚了,天氣又這麼冷,你還不趕快回去!」 祝艾波突然挽著速水真澄,半仰著頭,鮮紅的唇在暖黃的燈光照射下,顯得更艷人。 「我說過,我不會放棄的!」她神色堅定地宣言。 速水真澄輕輕掙開祝艾波的手,岔開話題說:「趕快回去!免得感冒了。」 「為什麼我就不行!不管你喜歡的是不是她,我絕對不會放棄的!」祝艾波大聲喊著,眼淚糊髒了臉上的妝。她跑到街心,攔了輛計程車離開。 速水真澄見她離開,才鬆了一口氣。想起祝艾波剛剛哭泣的臉,錯交著那日他「回覆」祝艾波的「問題」時,羅沙臉上的那種蒼白,不由得心煩意躁起來。他抬頭漫視前方,突然欣喜地笑了起來。 路對邊,街尾轉角,羅沙雙手插在衣袋裡,有點駝背地抵抗寒風的侵襲。 今天對她來說,是夠熱鬧的了。偏偏又有些開口無法解釋的情緒,歡樂或者哀傷什麼的,壓得她心頭沈甸甸的。 大概是年底的關係。這樣的日子總容易讓人有些特別的心情:高昂或者低潮,或者莫名其妙的傷感。 風吹得那麼冷,時間讓人恍憾。先前馬琪到她家號召她一起去唱KTV,她突然興起說:「發個誓吧!」 馬琪罵她神經。拖著賴在沙發上的她說: 「走啦!出去活動活動!慶祝新年來到!」 「算了!」羅沙意興闌珊。「新日子只不過是舊日子的延續,除舊布新其實也只是安慰心情的騙人把戲!」 「你不要發神經好不好!這麼好的假期,撩撥這些灰色的東西做什麼!走啦!」 馬琪在某個程度上,和祝艾波差不多,十足是個流行的奴隸。有一次羅沙在玩「俄羅斯方塊」,不小心被她們撞見,給笑得半死;說什麼現在流行到「快打旋風第三代」了,她還在堆砌那些半死不活的俄羅斯磚頭。 她們這兩個新人類,連吃個飯都要依照流行指南! 其實這也難怪。祝艾波母親橫跨流行、資訊兩界,走在時代的尖端;祝艾波耳濡目染之餘,當然不落人後。馬琪是家裡錢多,又勇於做任何新的嘗試,個性又拉雜好奇,當然前衛又好拉風──每次有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大多是馬琪帶頭犯罪。 不過,她特別喜歡吆喝羅沙,不只是因為她們交情好,還因為她說羅沙的個性最「古董」。倒是祝艾波持相反意見,說羅沙其實是那種「悶騷」的人,壞事都躲在暗處裡做,不讓人知道。 其實,她們通通都猜錯。羅沙拉了拉衣領,不讓冷風灌進脖子裡。她其實和大家一樣好奇、愛冒險,只不過她的熱度比較不容易沸騰,也沒有她們那麼持久。她的態度通常是淺嘗即止。而且嘗試過一次就可以了。一件相同的事,她很煩於一試再試。 在KTV時,馬琪完全霸佔了麥克風。馬琪的聲音像牛在叫,又十成十的鐵鍋生�蛈b刮屑的破鑼嗓,難聽死了。唱到高音時「巧」不上去,老是指到一半就斷氣,拍子又對不准,連連走音,她還是樂此不疲。 「嘿!這一首,『最後的年底』,羅沙,你快來唱!」 「不要了!」羅沙懶懶地搖頭。 她才唱了兩首,就對麥克風沒有興趣。她知道她絕對沒有當歌星的本錢,而且。唱歌需要浪費很多的力氣,累死人了。 「都市人的叢林遊戲總是無聊的居多,浪費金錢又浪費時間和氣力,KTV就是。」當馬琪的敬鑼嗓又嘎嘎地叫。讓羅沙受不了地批評說。 馬琪不理會羅沙的批評,故意對著她大唱: 「不要再鎖眉不展,這是嶄新的開端……」嘴巴張得又圓又大,羅沙看著生氣,抽出一張面紙塞進馬琪的嘴巴說: 「嘴巴張這麼大,我都看得到你的蛀牙了!」 「算了!」她說:「你對這個地方沒興趣,帶你去一個更棒的地方!」 馬琪慫恿她去參加什麼年終派對,羅沙仍然一副無精打采、興趣缺缺的樣子。 多半時候,她都躲在角落裡喝著桔子水。生了兩支慢舞的時間後,她找到馬琪說: 「我要走了!」 「走?才剛開始呢!」馬琪腮幫鼓鼓的,在生氣。 「裡頭太悶了,我想出去透透氣!」羅沙擺擺手,不管馬琪是不是還在生氣,掉頭離開。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就是提不起興趣。她想,不只因為她對那種吃吃喝喝、跳跳舞,計時倒數十秒,然後尖叫,親吻彼此臉頰的洋遊戲感到無趣;最主要的,她想她是陷入了一種莫名的低潮。 屬於季節和節日的。 天氣這麼冷,陰風鬼雨,不只牆壁長霉,讓人心情也跟著陰霾起來。如果只是無聊賣弄哲學身段那還算好,可是心情那種強烈的空虛吧。卻又不是摸摸鼻子,罵句「假假的」就可以帶過去。反正天氣不對,太冷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