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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陳毓華    


  她一直以為人性可以不要那麼卑劣。

  是她太天真了。

  最便宜的票價要五十塊美金,不是她這窮留學生負擔得起的。

  好吧,就當到此一遊,以後回台灣大姊跟姊夫要是問她去過百老匯沒有,可以稍微唬人一下。

  回去吧,也許可以把下星期要交的林布蘭特作業提前完成。

  不管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她總能用好的角度去轉換心情,這就是梁菱光最大的優點。

  即便地鐵、公車很方便,但也不是招手即來。

  計程車?別逗了,物價高昂的紐約市那是有錢人的代步工具,「慾望城市」裡動不動就叫計程車的場景……別當真了。

  徒步是生活上必修的課程。

  建築物問錯綜複雜的小巷弄多如牛毛,一不小心很容易迷路。

  白天,她可以大膽的到處走,晚上的紐約,還是教人膽顫心驚的,單單是到處走動的遊民數量就很驚人。

  她盡量快走,盡量挑人多的地方走,歡笑喧鬧的景致慢慢荒涼了,也不知怎地,到後來她屏息的呼吸裡只聽得見自己布鞋的單調著地聲。

  再過一條街就是地鐵站,她有把握在最短時間內衝進地下階梯,搭上車,結束這段忐忑的路程。

  她越想越毛。

  冷不防,金屬物件倒地的聲響敲進她自以為冷靜的腦袋,她駭然,一顆心陡地竄到喉嚨,差點跳出來。

  就因為太過防備,一點點聲響在靜謐的街道都顯得非常驚悚可怕。

  她緊抓流蘇背包不放。

  垃圾桶倒地後,一隻黑貓閃爍著瑩瑩黃光的眼跳過防火巷的樓梯,幾個縱橫從梁菱光眼前堂皇的消失,不知去向。

  「真是的,幹麼自己嚇自己,不就是貓弄翻了垃圾桶而已嘛。」天涼,吐出來的氣變成煙,她拍著胸脯,自我安慰。

  她怕嗎?當然怕,怕得全身上下輕顫。

  然後一陣快步聲很迅速的貼住她後背,一條長臂膀箍住她的脖子,攀住肩膀,順勢將她緊緊往他的胸膛拉,變成連體嬰的狀況。

  「不要出聲,我不會對妳怎樣的。」靠得很近,他的氣息重重的拂過她的發與皮膚。

  說不會對她怎樣……這樣嚇她還不夠怎樣喔?

  「我……」因為恐懼,大量的語言湧在喉頭,逼著要釋放,驚悸的四肢像泥塑不能動彈。

  「跟著我往前走就對了!」

  他的臂孔武有力,由五指傳遞過來的熱力散發著奇怪的鐵�蚳�,這讓梁菱光很不安。

  「我把身上的錢都給你,我是窮學生……」

  「安靜,」他有點喘,聲音有點熟,「走快點,我的車在巷口。」

  車車車……你的車關我什麼事啊!心裡暗自反駁著,後面雜沓的腳步聲清晰起來,她身邊的男人微微喘息,然後,像蛇一樣的濡濕冷意沿著他的手指鑽入她的領口,她強忍著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太過害怕,連看都不敢往別處多瞄一眼。

  路口的燈光下果然有一輛很大的黑色房車,要是平常她肯定會用力的吹聲口哨表示讚美。

  不過,現在逃難都來不及了。

  他掏出遙控器。

  梁菱光聽到後面追逐的腳步聲和吆喝聲近在咫尺,路燈把那些黑影拉得又龐大又囂張。

  她聽到一串髒話。

  「……抓不到活的,就宰了他!」

  這不是黑道才有的追殺令嗎?這男人到底得罪了誰?

  「別往後看!」他低吼,還有幾步路,卻顯得遙遠。

  「你到底惹了什麼人?」她能不叫嗎?就這樣被拖下水,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很難叫人心服耶。

  「妳會開車嗎?」男人丟出完全不相關的話。

  「呃,一點點,我有駕照,可是……」從來沒真槍實彈的開過車。

  他截斷她。「那好,等一下妳開車!」打開車門,把梁菱光往車裡塞,自己也跟著跳上車。

  電光石火間,她聽見槍響咻咻咻地四射。

  那響聲不是只有一下,是電影情節中常見的掃射。

  媽呀,連把她拖下水的禍首都還不知道是誰,真冤啊!

  她怕得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反應,耳膜裡全是車子金屬被擊中的尖銳悶聲,她以為自己肯定會中彈,只有臉色慘白的抱著頭放聲尖叫。

  「開車!」東方狂也面色如土的命令。

  「知道啦,別吼我!」她也緊張,腦袋裡溫習以前監理站老師教導的步驟……打檔、油門、倒車、加速……

  東方狂也睜大眼,見她小嘴喃喃自語,眼越瞪越猙獰,差點失控扭下她香嫩嫩的脖子來!

  就在來人撲上車子的一秒之前,皇天保佑,她有了動作,被踩到底的油門驅動了車子,如箭飛去,中問擦過好幾公尺外別人的車子,撞上路燈,倒車,車尾把後面追來的人撞倒……一堆肉墊,跌了個嗚呼哀哉,終於上路了。

  東方狂也回過頭看,也有點傻眼。

  慢慢轉回頭,對著梁菱光的側臉,有抹深思掠過他濃如墨的眼。

  她手握方向盤,腰桿挺直,小臉蛋嚴肅得像手中掌握了幾百萬人的生命,車內,很久、很久都沒有聲音。

  突然想到什麼,她這才轉過眼兒看已經頹然躺在座位上的男人。

  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眼熟,竟然、居然、赫然……一顆少女心忽地就吊了起來。

  竟、然、是、他!

  第三章

  「你在流血。」她分神瞄了眼。

  他手按著腹部,面色沉凝,不理會她。

  「到四十二街。」他指揮梁菱光開車。在幾分鐘之前東方狂也就認出她來,鬼使神差。

  四十二街不就在中央公園附近?

  方向盤大轉彎,朝著筆直的大馬路而走。

  東方狂也疲倦的闔上眼,就算不信任她開車的技術,這時候好像也沒得選擇了。

  「那些追你的人是誰?」

  「妳最好不要知道。」

  「喂,我救了你,還差點賠了小命!」不是她要討人情,莫名蹚上渾水總要知道這窟水會不會叫人滅頂啊!

  東方狂也靜默了很久,不管她說什麼,一點也沒有要全盤托出的意思。

  「東方先生!」沒看到她在等待嗎?

  用沉默拒絕,毫不手軟。他不想說的事情誰都沒辦法要他吐實,就算她也一樣。

  「喂!」

  勉力張開眼的東方狂也被她煩夠了。「妳就不能安靜的開車嗎?」

  她嘟起小嘴。「人家有點怕嘛。」想想,剛剛才被數不清的子彈差點打洞,能不手腳打顫嗎?

  他蹙了下眉,的確,他沒想到這個,好一會才說:「不要知道對妳比較好,要是妳想安心看到明天的太陽的話!」

  這麼……嚴重啊?

  不問就不問,好像她很嘮叨似的。

  他又補上,「妳只要送我回去就好,我不會麻煩妳太多的。」許是講了太多的話,他聲音不穩。

  梁菱光下是沒有發現,但是他全身穿著黑衣黑褲,紅色的血跡並不明顯,隨著時間過去,她看見東方狂也按住傷口的手已經被沁出來的血給染紅。

  驚心動魄。

  她繼續說話,說一些有的沒的,這時候哪還分能不能說的,只要能模糊在她眼瞳拚命氾濫的紅。

  包括她從小到大發生的大事,曾經愛慕高中的老師、老爸反對她學美術拿著鋤頭追她,跑遍家裡每一條田埂差點掉進圳溝被水流去;來到紐約半夜想家,因為下大雪,暖器壞掉而哭得淅瀝嘩啦的糗事通通都說了。

  她不要他暈。暈,事情就大條了!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東方狂也有些驚訝她的長舌,很想叫她閉嘴,耳朵卻有自主意識的接收了。

  但是,她長江大水的流水帳到底要說多久,不會要他耳朵長繭吧。

  梁菱光時時要分心瞅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了哪些,刀鑿的臉從頭到尾沒有表情。

  「喂,你可不要睡著唷。」

  「哼。」

  「喂!」

  「我醒著。」他痛苦的咬牙。

  「喂……」

  「閉嘴,從那邊進去。」

  「哦。」會罵人,還是清醒的。

  巷子平淡無奇,只能容許一輛車進出。

  她往前開,巷子筆直得不可思議,高聳的牆壁只見一抹月光在黑色的穹蒼泛著白光。

  巷子盡頭,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誰都想不到高樓大廈林立的紐約裡有這麼一棟古老的日式建築。

  梁菱光有預感自己好像來到不得了的地方了。

  「喂,我們來錯地方了啦。」

  並沒有。

  本來靜謐如同黑洞的大宅子自動打開湧出了水潮一般的人,個個刺龍刺虎、虎背熊腰,氣勢驚人。

  兩邊是修剪得十分整齊的黑松。

  日式塔燈如同蜿蜒的燈龍彎彎曲曲滑到大宅子前面。

  而那宅子,根本是幕府時代的建築物。

  梁菱光想倒車,不過,似乎太慢了。

  ☆ ☆ ☆ ☆ ☆ ☆ ☆ ☆ ☆ ☆ ☆ ☆ ☆ ☆

  被人像石頭般的跪著感覺好不好?

  梁菱光不敢搖頭,不敢說不好,因為她的小腿也跪得比石頭還要硬。

  面對面的一男一女,短打短扎,年紀很輕,不超過十八,跟前擺著兩把武士刀,不知道是要砍人還是要表演切腹,不過兩者她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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