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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言妍    


  「哎,我最愛花錢,怎麼可能找窮小子,當然是愈富有愈好啦!」李蒨用蔻丹紅紅的纖指此著說:「我們三姊妹呀,妳權有了,我財有了,再來個名,就樣樣俱全了……名這部份嘛,就交給小蕾丫嘍!」

  「交給蕾丫?」李蘊揚眉說:「瞧她那渾渾噩噩的樣子,沒個警醒心,怕將來三個都輪不到喔!」

  「我倒有個辦法。」李蒨起了興頭,開玩笑說:「大姊若擔心,我們可以先在小一輩的世家子弟裡幫蕾丫物色一個,看誰最聰明,將來可能最有出息,現在就鎖定目標培養感情,蕾丫以後就不怕嫁錯人了,不是嗎?」

  「小時候哪看得準呀?」

  「當然要考核他們的祖宗三代嘍,有出過幾個響噹噹人物,表示遺傳方面不會太離譜,那就對了。」李蒨興致勃勃說。

  李蘊被大妹一起哄,也當好玩似的將台北社交圈的公子哥兒們在腦海裡過濾一遍,去掉年齡不對的、家世不夠的、長相不好的、聰明不足的--

  「王家!」李蘊說。

  「王御浩!」李蒨直接說出名字。

  李蘊想的是:曾官至某省主席的王家老太爺,外交官的長公子,中央某主委的次公子,銀行家的三公子,夠匹配的……也是她那位冷傲小姑何舜潔的夫家。

  李蒨想的是:那位十四歲的孫輩公子,雖是髭鬚未全的青澀年齡,卻已是器宇出眾的清俊樣貌,早顯示出家族優秀的血統,可惜他沒早生個十年。

  兩姊妹對看一眼,再瞧瞧眉目仍淡稚氣未脫的李蕾,噗哧笑了出來。

  「唉,只怕他們王家看不上我們蕾丫呀!」李蘊說。

  李蒨抬起么妹的臉左看又右看,以安慰的口吻說:

  「其實蕾丫的五官輪廓還不錯啦!下巴尖尖臉小小的,有幾分奧黛麗赫本的味道,長大後好好打扮一下,還是有當一級美女的希望。」

  「蕾丫可不是在演戲,她要表現的是自己的人生,一切要真正發自內心。」李蘊說:「她應該再好強積極自我中心些,凡事頂尖搶第一,光芒全往自己身上攬,才能成為最亮眼的人物。」

  「這個……我們不必太操心吧?等她到私立學校自然學會,那兒的女孩哪個不是比自戀的?」李蒨說。

  「我覺得還不夠,除了美麗外,還要有智慧,一種讓人捉摸不定的世故感。」李蘊說:「我計畫等新房子好了,蕾丫先搬過來和我住一段時間,一方面換新環境,一方面趁我在台北期間好好教教她,其餘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李蒨摸摸么妹的頭,促狹說:

  「蕾丫呀,從今天起,咱們就以王御浩那個帥小子為目標嘍!」

  王御浩是誰呀?李蕾不太明白她們在談什麼,也不在乎。

  她此刻的生活裡,只煩惱轉學、與好朋友分離、書房、兄姊……甚至連那個癆病男鬼都比這姓王的名字重要多了!

  「大姊�P,我可以回房間了嗎?」她迫不及待地問。

  「不可以再叫大姊姊,二姊姊,太孩子氣了,要鄭重地喊大姊、二姊。」李蘊已開始課程。「也別再用蕾丫這個小名,我們就喊她小蕾,淑女多了!」

  「大姊、二姊,我可以走了嗎?」李蕾乖乖現學。

  「用『離開』兩個字比較正式有禮貌。」李蘊說。

  李蕾跨出書房朝右邊走,想到廚房取點零食躲在被窩裡偷吃,又被叫住。

  「以後不要隨便進出廚房,那是阿春嫂工作的地方,有什麼事從廳裡吩咐就是了。另外,別常跟阿春嫂纏賴不清,她畢竟是下人,妳離遠些,免得外頭人說我們主僕不分,沒有規矩。」李蘊又下令。

  好煩呀--李蕾只好向左邊走,這回輪到李蒨開口了,

  「等等!妳的步伐不對,姿勢有夠醜的,活像鄉下提水桶的小村姑……我來示範給妳看……瞧!頭上頂一本書,走得端莊又大方,把自己當成最美麗驕傲的開屏孔雀就對了!」

  李蕾苦著小臉,不敢說不,害怕又被關到書房裡。

  她勉強跟著二姊的每個動作做,頭頂壓的是《資治通鑒》中的一冊。

  「再來一次,左、王御浩,右、王御浩……」李蒨故意以王家公子做節拍。

  好重呀,兩眼都冒金星了,還得重複一遍又一遍。

  這不就像在演傀儡戲嗎?那暈黃燈光下的走廊,幾條線綰了手,幾條線纏了腳,她活脫脫就是個被操控的懸絲小偶人?

  第二章

  雪慢慢停了。

  她躺在床上,聽森林空曠處發出的清冷悠亮的呼呼聲。

  「那是貓頭鷹。」房間內另一個躺了更多天的女孩說。

  除了呼呼聲外,還有極淡遠而不真切的嗚嗚聲,彷彿某處隱藏的一首很悲傷的歌,又是什麼呢?她尚未問,女孩顫抖著唇對她說:

  「我好想家呀,妳一定也很想,對不對?可惜我們都回不去了!」

  收音機音量轉大,播出搖滾王子鮑伯狄倫的歌聲,她忘了那時放的是什麼,倒是許多年後他唱的另一首歌,使她憶起這一段。

  「Behind  every  beautiful  thing  there's  been  some  kind  of  pain……」

  每個美麗事物的背後都有著某種痛苦……

  青春易逝,美夢易碎,另一個女孩哭了,她也哭了。

  淚眼模糊中,她看到了十四歲那特別的一天--

  每次和二姊到趙老闆的服裝社,都有福爾摩斯偵探小說的感覺,那是家裡一堆枯燥乏味書中,李蕾少數感興趣的。

  她們先叫三輪車伕停在門門,走進擠著絲綢布、旗袍、貴太太,富小姐,裁縫師傳的店裡,如果趙老闆在,會寒暄幾句;趙老闆不在,就直接穿過有天鵝絨坐椅和漆金長鏡的試穿間,來到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雨棚遮住的窄巷,有時迭著箱子,有時掛著布匹,繞兩步是趙家私人住宅,她們會到最底的那個房間。

  狹長房間內高高低低堆滿佈料,細到看不見的纖毛飛散在空間,繽紛多彩的顏色令人眼花撩亂。

  「乖乖坐著等我。」李蒨將妹妹按在椅子上,往簾子隔著的裡問走去。

  李蕾不是獨自一人,刺繡架子後總坐著一個穿黑衫的阿婆,稀疏的頭髮梳成髻,臉薄瘦得沒有血色,一聲不吭地忙碌著。

  燠悶的空氣讓人渾身不舒服,但李蕾仍端坐著,正好訓練心靜自然涼。

  她的方法是把心思專注於一盒盒的亮片珠子中,白、黃、藍、紅、綠,黑、紫……分別閃著如星子般細碎的光芒。

  阿婆一次抓一把放在綢布上,先用針俐落穿起,再熟練地刺入圖案,一下是飛龍耀金的鱗片,一下是綵鳳翔舞的錦羽。

  沒有人說話,小收音機傳出〈夜來香〉、〈魂縈舊夢〉、〈蘇州河邊〉等歌曲,嗲甜的女聲和柔膩的嬌情,彷彿又回到一九四○年代的舊上海。

  一個塗紅抹白的豐腴婦人冒出來罵說:

  「聽什麼聽?吵死人了,不是拿走妳的收音機了,又哪裡偷來的?」

  平常阿婆不敢回嘴,這一天卻大聲說:

  「李家三小姐給的禮物呀,她要聽曲,妳敢阻止嗎?」

  「哎呀,三小姐這又何必呢?」婦人臉色一變,堆滿笑容對李蕾說:「她是人見人厭的沒見識的老太婆,妳理她做啥?收音機就拿回去吧……」

  李蕾下巴一抬,學著母親和姊姊們的腔調說:

  「不是說阿婆刺繡是全台北區最好的嗎?瞧我家這塊布料,香港空運來的,連最紅的明星林黛都搶不到,台灣沒有第二塊了,若繡壞了誰賠得起?我才不理阿婆,要的是她心情好,綢布繡得漂漂亮亮的--妳要拿走收音機,那很簡單,我下回再送,反正便宜得很!」

  這種半大不小的千金小姐最難招惹啦!你指東來她道西,又下到懂得聽巴結話的年齡,有理講不清,婦人世故也不多爭辯,只陪笑說:

  「好!好!就給妳們李家繡布時聽的……難為三小姐的用心了。」

  用什麼心?老實說,李蕾不為阿婆,也不為那塊寶貝布料,就特別厭惡婦人的盛氣凌人--據說,她原是趙老闆的小妾,從上海到台灣來後,利用別人的不明底細,竄位正室和趙老闆出雙入對如恩愛夫妻。

  原配阿婆若非還有一身好手藝,怕早流落街頭了!

  或許吧!受欺侮的阿婆,常讓李蕾想起住在貧民區的伍涵娟,還有怕給她壞影響而被家人辭退的阿春嫂……十歲偷錢事件引發的後果比想像中的大,雖已在生命裡漸漸模糊,但烙印怎麼也消除不了。

  她後來還見過伍涵娟一次,在等學校校車時。

  那是她從小到大最困難的一年,到了私立學校,就像掉進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權勢和金錢鬥爭的微型舞台,對新來者的排斥和考驗更殘酷得無所遁形,不是接納歡迎,就是在落到邊緣灰頭上臉掙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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