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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言妍    


  什麼和什麼呀?他揚起眉說:「有很多男生想吻妳嗎?」

  「是不少,培雯姐沒告訴你嗎?」李蕾一邊說,一邊取手絹擦掉他唇上沾到的口紅,若不講是初吻,人家還以為她是情場老手哩!

  他突然將她手拿下,因為培雯和佑鈞由小徑那頭走來。

  「咦,哥和小蕾也在黑暗裡談情說愛呀?」培雯遠遠就嚷。

  「我們是男女朋友,有何不可?難道就只允許妳和我小哥在樹叢裡旁若無人地親熱嗎?」李蕾站起身來,反將她一軍。

  兩個女生鬥起嘴來,魅惑力消失,似迷夢乍醒,一切又恢復正常了。

  兩個男生並肩跟在後面,御浩想起方才林間那一幕,關心地問:

  「你和培雯真不在出國前先訂個婚嗎?」

  「出國事都忙不完了,哪還有時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們兩家,訂婚又要驚動半個台灣,比坐十趟飛機還麻煩,明年暑假再說吧!」佑鈞回答。

  「你可要好好照顧培雯,委屈了她,我會找你算帳的。」

  「培雯可悍啦,你都看到的,她別委屈我就不錯了。」佑鈞說:「倒是小蕾年紀還小,你可別欺負她不懂事呀!」

  「你們李家女人容得人欺負嗎?看你兩個姊姊就知道了。」御浩回他。

  這是真心話,小蕾愈來愈有其姊之風,今晚居然連吻都拿來主動要求了。

  唇上仍留著方纔那如火燃發的熱情,香暖甜美的感覺……御浩自己也是震驚的,長到二十二歲,見過各種不同的女孩,他下意識裡喜歡的仍是奶奶、母親那一型的世家小姐嗎?

  他心上突然生出許多不確定的疑惑……難道當年會選擇小蕾、又能持續交往兩年不分手,並不純是大家想的順長輩之意,也不是他自以為的偶然嗎?

  正如培雯說的,他是該好好思考這段感情了。

  ☆ ☆ ☆ ☆ ☆ ☆ ☆ ☆ ☆ ☆ ☆ ☆ ☆ ☆

  教堂的邊門陸陸續續走出一些人,他們剛上完費牧師的英文會話課。

  已是入冬寒冷的季節,李蕾套上淺米色紅絨邊的毛呢大衣,甩甩黑亮的垂肩長髮,脂粉不施仍如玉琢的一張小臉,加上足蹬的義大利皮靴,引起不少往來行人的注目,她早已習慣了。

  她身旁站的是穿軍服的廖文煌,幫她拿皮包和書本,活像陪侍的小副官。

  這半年來,在鄰縣服預官役的御浩和廖文煌,一有休假就回來陪李蕾上英文課。有御浩在,當然由他送她回家;御浩不在時,護送就成了廖文煌的工作。

  最初李蕾頗不樂意,因為廖文煌向來陰沉古怪,被她歸入鮮少交集的「非我族類」群。幾次同行之後,發現他英文不錯,又常熱心為她解疑,並沒有先前想的難以相處,才不再冷眼以對。

  「我以為御浩今天會來。」廖文煌說。

  「他沒有休假。」李蕾說:「我倒奇怪你的休假特別多。」

  「我也納悶,我和他的單位性質相似,最近並不忙呀!」

  「大概他比較受長官器重,公務都交給他吧。」她替御浩說話。

  廖文煌無聲一笑,心想,三小姐是真不懂還假不懂呀?御浩的祖父是黨國元老,軍中靠山大,王家孫少爺可比誰都輕鬆哩!

  出身貧苦卻志向不小的廖文煌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他一方面讀著地下反動書刊,痛惡權貴階級的腐化和壓迫;一方面又和御浩、佑鈞等世家子弟維持長久的友誼,妒羨著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甚至對李蕾,也有著一種說不出口的別樣心情。

  表面上,他不屑那種只知吃喝玩樂的富家女,嘴裡批判,但每當嬌美貴氣的李蕾出現時,他就雙眼晶亮,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看到她。

  但他也不會傻到以為癩蛤蟆能吃到天鵝肉,那種喜歡,多半居於他們童年相處的美好記憶。

  十歲以前的李蕾,慷慨大方平易近人,可愛得沒有心機,什麼都嚷著和別人分享,完全不像現在端著小姐的架子不容親近--那是連御浩都不知道的過往,屬於他個人獨藏的秘密。

  因此,當御浩和李蕾交往無關乎愛情時,他無法平心祝福,總希望他們早日分手,各自去尋找真正的幸福。

  他還找來某日本雜誌,報導三菱、住友等幾個大財團彼此為子女安排通婚,有個說法叫「人工培養的婚姻」,當著御浩面痛批其私己排外的權勢掛勾和泯滅人性的做法,想對他醍醐灌頂一番。

  御浩都只短短一句「你不懂我們」,一過就是兩年半。

  我們?我們又是誰?這自稱對社會充滿關懷、追求世間公義的貴公子,其實仍抱著優越的心態而不自知,他要真正混入貧苦大眾還早呢,最起碼也得結束他和李蕾那種虛偽可厭的交往才行吧……

  「奇怪,二姊夫的司機怎麼還沒到呢?平常他早就在這兒等了!」李蕾說。

  「也許他有重要的事情來晚了。」廖文煌說。

  「難道接我就不重要嗎?」她不悅地回一句。

  當然不重要,妳有很多種回家的方法……李蕾不會懂的,街上滿是為生活奔波的升斗小民,多少人命如螻蟻、多少家庭三餐不繼,都不在她小姐的眼底。

  廖文煌看看手錶,下定決心做某件事,這個機會錯失了以後很難再有。

  「呃,我能不能請三小姐喝杯咖啡呢?」他說。

  她有些驚訝,轉頭望他?

  「是這樣的……上次費牧師提到李伯大夢這個故事,突然想起妳送我的《美國童話》這本書,一直想找機會謝謝妳。」他說得吞吞吐吐,

  「哦,那些書果真是你拿去的呀!我記得不只《美國童話》,還有其它的八、九本哦。」她又補充說:「若記得沒錯,我不是送給你,而是借給你的,你從沒還我就是了。」

  廖文煌臉脹紅起來,其實有幾本還是不告而取偷拿的;如今被迫提到這件尷尬事,李蕾或許無心,但直剌剌的話已傷及他的自尊。

  「三小姐童話書多得看不完,還隨時添新,不像我從小到大只有那十本,讀了又讀,書頁都快翻爛了。那十本書在你們富人眼中不算什麼,對我們窮人孩子可是天大的財富,字字如金珍惜得不得了!」他忍不住自辯。

  「你有必要那麼激動嗎?我又沒怪你。」她奇怪他的過度反應。「正如你說的,我家不差那十本書,只是你告訴我一聲比較好吧,我絕對會送你的。」

  「對不起……這下子除了感謝外,還要加上書沒還的歉意,我這杯咖啡更非請不可了?」為怕壞事,他收起受傷情緒說:「雖然微薄不成敬意,但司機還沒來,咖啡廳也不遠,我們可以到那兒打電話,邊坐邊等也舒服些。」

  寒風一陣陣吹,腳有點酸,他的話頗合理,喝杯午後咖啡也無妨。

  「好吧!不過由我請客,你賺的那點錢,就省下來交給阿春嫂吧!」李蕾以慣常的大方說。

  「隨三小姐高興。」他沒有爭論。

  李蕾招手叫來三輪車。

  ☆ ☆ ☆ ☆ ☆ ☆ ☆ ☆ ☆ ☆ ☆ ☆ ☆ ☆

  四點過五分,街上行人不少,有的慢步、有的匆匆,咖啡廳在隔街的另一邊。

  李蕾付了三輪車車資,眼光被綢緞莊新擺的布匹吸引著。

  「咦,那不是御浩嗎?」廖文煌突然說。

  李蕾循聲望去,好一會才在花花人群中看到原本應該在鄰縣部隊的御浩,他身穿便服英俊如常,身旁攜著一位長髮飄逸的女子。

  這……不可能吧?若非幻覺,就是一個長得跟他很像的人……

  「御浩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沒休假嗎?」廖文煌再度強調。

  李蕾像被釘在原處,發不出聲音。

  並不是沒見過御浩和別的女孩走在一起,但他一向坦然,從沒有瞞過任何關於異性的事……而眼前這女子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最不能理解的是,御浩為什麼騙說沒有休假、卻偷偷和這女子約會呢?這完全不像御浩的為人呀!

  「我們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廖文煌建議。

  「你認識那女孩嗎?」她努力不讓驚愕表現在臉上。

  「不認識……不過,一直有些流言傳來傳去……」他考慮要說多少。

  李蕾正要進一步弄清他的言外之意時,御浩帶那女子沿著騎樓向西走,廖文煌忙抬腳跟上,她機械似的尾隨在後。

  御浩和那女子拐進一條窄小的巷子,停在一棟四層樓的建築物前面,生�袑那ㄙ漫蛣P板上寫著「迎賓旅館」四個字。

  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前,御浩和那女子雙雙走進旅館……不見了!

  最先閃進李蕾腦海的是,御浩終於有了親密女友嗎?但他怎麼也不該到這種低級不入流的地方,這絕不是光明正大的所在,即使要做壞事,也不需這麼自貶身價吧?

  廖文煌也有些錯愕,若不是親眼看見,以御浩正人君子的形象,還真難相信會有旅館這一幕。此情此景,李蕾不可能再無動於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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