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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張小嫻    


  直到把他送回公寓了,她才又披星戴月離開。

  她像女黑俠,日間是個不起眼的小學教師,夜裡渾身是膽。星夜出動,不是行俠仗義或劫富濟貧,而護送她心愛的人回家去。

  她愛看賽車和拳賽,喜歡古代簡單的故事。如果現在是古代,那麼,她便可以把韓坡捆綁起來作為愛的對象,無須他俯允。她還可以跟李瑤一決高下,比武或者賽車,韓坡將屬於她們之中勝出的那個。

  每個女人心中,大抵都有一個被壓抑了的自我,等待釋放。她惟在夜間釋放自己。無法釋放的,是她對一個男人無邊無際的戀慕。

  一天,在韓坡的唱片店裡,一隻蚊子在她皮膚上咬出了一顆紅斑。同一隻蚊子,接著又咬了韓坡。吃得太飽的蚊子,愈飛愈慢,韓坡正想打它,夏薇連忙阻止。

  「由得它吧!」她說。

  韓坡以為她是個愛心氾濫的嬌弱女孩,而其實,她只是感激那只偶爾飛來的蚊子。它同時吸了她和韓坡的血,他們的血,在它體內結合了。將來的將來,這只蚊子的孫子的孫子,都有一個吸過她和韓坡的血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想到這裡,她沉醉地笑了。以後見到蚊子,都有了一種特別的親切感。

  為了避免孤軍作戰的寂寞,最好的方法,便是在自己戀慕的對象周圍建立起天羅地網。夏薇跟徐幸玉小時候是見過面的,長大後在韓坡的唱片店裡又碰面,話題自然就多了,說著說著,才知道徐幸玉有個舊同學正是夏薇的同事,那人就是小吳。

  夏薇於是把那天小吳表演翻觔斗和一字馬的事又說了一遍,徐幸玉笑得倒在夏薇身上,說:

  「除了這些,他人很好。那時我們班的運動會金牌,都是靠他贏回來的。」

  「但我就是不能夠忍受他的白色貼身運動褲。」

  徐幸玉哈哈笑了:

  「他那時是不少女生的白馬王子呢!」

  夏薇笑了,心裡想,這個世界有多麼不公平呢?一個女人的王子,也許是另一個女人的青蛙。

  徐幸玉正在熱戀,這是韓坡也不知道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夏薇問。

  她幸福地笑了:「是上他的課時認識的。之前已經聽過他的名字,他是外科的明日之星。他帶過我們進去手術室看他做手術,他真的很棒!」

  然後,她陶醉地說:

  「當你看到一個男人在手術台上君臨一切,你是很難不愛上他的。」

  停了一會,她又說:

  「可是我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麼。我們看起來好像是兩個不同類型的人。」

  「每個人心底或許都有另一個自我。「夏薇說。她最瞭解這一點。

  「嗯,他私底下是個很沉默的人,不像平日在別人面前那麼風趣幽默。有時候,我覺得不瞭解他。」徐幸玉苦惱地笑了笑。

  那天在小飯館裡,李瑤問韓坡,他夜裡都做些什麼。他笑笑而沒有回答。

  「不能告訴我的嗎?」

  「我會去一個地方。」他說。

  「什麼地方?」

  「不適合你去的。」

  「有什麼地方是我不適合去的?」

  「你會帶給我麻煩的。」

  沒想到這樣反而引起李瑤的好奇心。

  「你以前會帶我一起去探險的。怎麼啦?現在我就不能去?」

  他低頭笑了笑,那是一次糟糕的探險。沿著夏綠萍的公寓走下去,也就是他以前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幢荒廢了許多年的古老大屋,據說是因為鬧鬼,所以一直賣不出去。那天,他們決定去看看。

  他們爬過大屋外面生�蛌漪]欄,穿過花園,然後從一隻破窗子鑽進去。偌大的屋子裡,鋪滿了從外面飛進來的落葉,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他們每走一步,腳底下的地板都嘎吱嘎吱地響,李瑤躲在他後面,害怕得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裡。他們沿著樓梯走上二樓,驚訝地發現那兒有一台白色的三角琴,雖然上面鋪滿了落葉,還棲息著兩隻烏鴉,但那台鋼琴,一看就知道是好貨色。一瞬間,他們忘記了害怕,興奮地走上去,掃走琴蓋上的樹葉。烏鴉受驚,撲撲翅膀飛了出去。

  他和李瑤並肩坐在鋼琴前面,正準備用它彈一支歌,可是,當他彈Do,Re,Mi時,琴聲卻響出Do,Re,La的聲音。這台鋼琴長年失修,不曾調律,Re音的弦鬆弛,變得比Do還低。

  他們本來期盼著美麗的琴韻,突然聽到這種不成調的古怪的聲音時,都笑了起來。他和李瑤最後還是用它彈了肖邦的《小狗圓舞曲》,那變成他彈過的、最奇異的一支肖邦。

  直到離開了那幢大屋,他們才想起,會不會不是鋼琴走調,而是有個鬼魂在作怪?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再去。

  「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他說,「你的手錶廣告到處都可以見到。」

  「原來你怕別人認出我的樣子!」

  「除非你戴面具。」他隨便說說。

  她愣了愣:「面具?」

  「算了吧!你不會肯的!」

  「好啊!」她說。

  他拿她沒辦法,只好答應。

  「你會戴什麼面具?」

  「到時候你便知道。」她說。

  於是,那個晚上,李瑤戴著一張《歌聲魅影》的面具坐在看台上。韓坡跟幾個在附近上學的大學生在球場上打籃球。每個禮拜有幾天,他會來這裡,一個人投籃或者打比賽,累了,才回公寓去。

  這天晚上,球場上的人難免對一個戴著《歌聲魅影》面具的女人投以奇異的目光,韓坡只好告訴他們,她是他的朋友,她患上一種非常罕有的害羞症,很怕面對陌生人,所以,在人多的地方,她會戴面具。

  人們陸續離開了球場,剩下韓坡和李瑤。

  「你打籃球很棒啊!」她說。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雙大手,說:

  「我的手夠大,不用來彈琴,正好用來打籃球。」

  「老師以前就說過你有一雙很適合彈琴的手。」

  「現在不行了。」他回答說。

  「可是,你剛才投籃的節奏很好,就像我們小時跳琴鍵那樣。」

  他哈哈地笑了,望了望她,說:

  「你為什麼還不把面具脫下來?」

  「喔,我都忘了。太投入角色啦!」她一邊說一邊把面具翻到腦後。

  那張戴過面具的臉,兩頰紅通通的,額前髮絲飄揚,發邊凝結了幾顆汗珠。就在這一刻,韓坡才發現,回憶是不朽的,是對時間的一種叛逆。李瑤好像長大了,而她那張臉,她的許多神情和小動作,還是跟從前一樣,幾乎不曾改變。

  他見過她凌亂的頭髮。那年,是比賽前的一個月,他住在夏綠萍家裡。有一個晚上,李瑤也來了,並且得到她媽媽的允許,可以跟他們一起過夜。

  半夜裡,夏綠萍睡了,他們偷偷溜到客房去。李瑤用長髮遮著臉,拿著手電筒照著下巴,伸長了舌頭,扮鬼嚇唬他,但他一點也不怕,還撥開她的頭髮。因為頭一次可以一起過夜,他們實在太興奮了,兩個人都捨不得睡,趴在床上聊天。聊些什麼,他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們後來睡在一塊,她就睡在他旁邊,他幾乎聽到她的呼吸。他偷偷握住她的小手,幸福地滑進睡眠。

  如今,那雙小手已經長大了,以數不清的年月隔開了他。

  他抓起腳邊的籃球,走到球場上投籃去了。自我懷疑和自知之明無情地折磨著他,他想讓自己輕鬆,結果卻變成了輕佻。

  「我以為你會成為鋼琴家的,沒想到你喜歡當歌星。當歌星有什麼好?」他回頭朝她說。

  他萬萬想不到這句話傷害了她。她眼裡有淚光浮動,終於沒有流出來。但他不能原諒自己,說出去的話,就像出籠的鳥兒,追不回來了。

  他破壞了一個原本美好的晚上,就是因為他那個脆弱的自我。

  李瑤在自己的公寓裡赤著腳彈琴。她喜歡赤腳碰到踏板那種最真實的感覺,穿了鞋子,是隔了一重的,就像戴了手套彈琴那樣。可惜,一旦在台上表演,便沒法赤著腳。所以,她養出了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穿芭蕾舞鞋。只有那樣薄和柔軟的鞋底,才幾乎接近赤足的感覺。從前在學校裡,同學都叫她「那個穿芭蕾舞鞋彈琴的中國女孩。」

  這個習慣,連夏綠萍也無法要她糾正過來。也許,夏綠萍覺得無所謂,才沒有要她改正。老師從來就是個瀟灑的人。

  李瑤喜歡赤腳的感覺,她在家裡都不穿鞋子。第一次在顧青倫敦的公寓裡過夜時,她赤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然後走上床。他在床上慘叫:

  「天啊!你不洗腳就跳上床!」

  她還故意用腳掌揩他的臉。

  她喜歡用赤裸的雙手和雙腳,以及赤裸的心靈去撫觸每一個音符,去感受身邊的一切。顧青不一樣,他會對自己的裸體感到羞怯,雖然他擁有一個完美的肩膀。他所受的教養使他相信肉體或多或少是一種罪惡,在不適當的時候裸露是過分的。即使只有兩個人在家裡,他洗澡時還是會把門鎖上,她卻喜歡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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