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張小嫻 > 賣海豚的女孩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 |||||||||||||
字體大小 |
背景顏色 |
|
|||||||||||
| 第8頁 張小嫻 這一天晚上,翁信良留在工作間做化驗工作。自從緹緹死了,他習慣用這個方法來使自己疲倦,疲倦了,便不會失眠。但這一天跟平常不同,他掛念沈魚,很想去看看她。 翁信良站在沈魚的門外,猶豫了一段時間。他突然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是道歉還是繼續一種關係?他想道歉,這種想法令他感到舒服,因為即使被拒絕,也不太難堪。他鼓起勇氣拍門,沈魚來開門。咕咕撲到翁信良身上,狂熱地吻他。 沈魚看見翁信良,心裡一陣酸。翁信良凝望沈魚,說不出話來,他很少向女人道歉。 「對不起。」翁信良想道歉。 沈魚緊緊抱著翁信良,她需要這個男人的溫暖。 「你先讓我進來,讓人看到不好意思。」 沈魚不肯放手,整個人掛在翁信良身上。翁信良唯有逐步移動,終於進入屋裡。 「我忘不了緹緹。」翁信良說。 「我知道。」沈魚哽咽,「我只是想抱抱你。緹緹是不是這樣抱的。」 「你不要跟她比較。」 「我比不上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魚把翁信良箍得透不過氣來。 「你給我一點時間。」翁信良說。 沈魚點頭。 「你有什麼方法可以令海豚和鯨魚變成這樣?」 「我是海豚訓練員。」 「不可能的。」 「愛情可以改變很多事情。」沈魚說,「我也沒想到它們會這樣。」 翠絲流產的事,大宗美雖然向主席報告了,但極力維護翁信良,翁信良可以繼續留下來。長得好看的男人,都有女人保護他。 亡命跳水隊新來的女跳水員是一名黑人,代替緹緹的位置。每次經過跳水池,翁信良也故意繞道而行,那是他最痛苦的回憶。可是這一天,觀眾的喝采聲特別厲害,翁信良終於再次走近他與緹緹邂逅的地方。年輕的黑人女跳水員在九十米高空上向群眾揮手,她是一位可人的黑珍珠。緹緹站在九十米高空上也是風姿迷人的,她向人群揮手,她揮手的姿態很好看,好像是一次幸福的離別,然後她張開雙手,跨出一步,緹緹回來了。 黑人女跳水員從水裡攀到岸上,經過翁信良身邊的時候,對他微笑,她不是緹緹。翁信良失望地轉身離開,沈魚就站在他身後。 到了晚上,他們一直無話可說,翁信良跟咕咕玩耍,沈魚替相思洗鳥籠。 「我也可以從九十米高空跳到水裡的。」沈魚放下鳥籠說。 翁信良不作聲。 沈魚拿起背包,準備出去。 「你要去哪裡?」 「我也可以做得到的。」 「你別發神經。」 沈魚沒理會翁信良,拿著背包走了。她回到海洋公園,換上一襲泳衣,走到跳水池去,她抬頭看看九十米的跳台,那是一個令人膽顫心驚的距離。沈魚從最低一級爬上去,越爬越高,她不敢向下望,風越來越大,她終於爬到九十米高空了。沈魚轉過身來,她雙腳不停地抖顫,幾乎要滑下來,緹緹原來是一個很勇敢的女孩,她怎能和她相比?為了愛情,她願意跳下去,她能為翁信良做任何事,可是,她膽怯了,她站在九十米高台上哭泣,她拿不出勇氣。 「下來。」翁信良在地上說。 沈魚望著地上的翁信良,他比原來的體積縮小了好多倍,他向她揮手,高聲呼喊她下來。 翁信良抬頭望著沈魚,他看到她在上面抖顫,這是一個可怕的距離,他也開始膽怯,他真害怕沈魚會跳下來,他接不住她。 沈魚沒有她自己想像的那麼偉大,她終究不敢跳下來。 「我怕。」沈魚哭著說。 「下來。」 沈魚期望這個男人為了愛情的緣故,會攀上九十米高台親自把她抱下來,可是,他無動於衷,只是站在地上。 沈魚從九十米高台走下來,冷得發抖。 「我還捨不得為你死。」沈魚對翁信良苦澀地笑。 「不要為我死。」 「你沒想過抱我下來嗎?」 翁信良沉默。 「如果是緹緹,也許你會的。」 「回去吧!」 翁信良送沈魚回家。沈魚開始後悔剛才沒有從九十米高空躍下,躍下來不一定會死,然而,兩個人之間的死寂卻教人難受。 沈魚換了睡衣,翁信良一直沒有換衣服,也沒有脫去鞋子。 「我還是搬走吧。」翁信良終於開口。 「不,不要。」沈魚抱著他。 「不要這樣,我們不可能一起。」 「我保證今天的事不會再發生。」沈魚哀求他。 「你無需要為愛情放棄自尊。」 「我沒有,你便是我的自尊。」 「你變了,你號召海豚的自信和魔力消失了嗎?」翁信良歎息。 「我仍然是那個人——那個第一天看見你便愛上你的人。」 翁信良軟化了,他也需要慰藉。 這一天,沈魚不用上班,到演奏廳找正在綵排的馬樂。 「找我有事?」 「經過這裡,找你聊聊天。你近來怎樣?」 「你呢?」 「我和翁信良一起。」沈魚幸福地說。 馬樂好像早就料到。 「你好像已經知道,是翁信良告訴你的嗎?」 「他沒有告訴我,我從你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你正在戀愛。」 「我是不是對不起緹緹?」 「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 「不要這樣想。」 「我知道他仍然掛念緹緹。那天晚上,我站在九十米跳水高台上,翁信良只叫我自己下來。如果換了是緹緹,他一定會攀上高台接她下來。」 「不會。」 「為什麼?」 「你不知道翁信良有畏高症的嗎?」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有畏高症?」沈魚問翁信良。 「誰告訴你的?」 「我今天見過馬樂。怪不得那次你坐吊車要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睛養神罷了。」翁信良笑說。 「狡辯!你為什麼會畏高?」 「我小時候被一個長得很高的人欺負過。」 沈魚大笑:「胡說八道。」 「我打算辭職。」翁信良說。 「你要去哪裡?」 「我跟一個獸醫合作,他在北角有一間診所。他移民的申請批准了,每年有一半時間要在加拿大,所以想找一個合夥人。」 翁信良辭掉海洋公園的職位,在北角獸醫診所駐診,助理朱寧像日本漫畫里長得比女主角差一點的女配角,嘴角有一粒痣,使她看來很趣致,她有點神經緊張,時常做錯事,翁信良不明白,上一任獸醫為什麼要僱用她。她唯一的優點也許是對小動物有無限愛心,連患皮膚病的狗,她也跟它親吻。 沈魚到診所探過翁信良一次,看見穿著白色制服,梳著一條馬尾的朱寧,她開始提防她。沈魚覺得很可笑,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從來不會防範男人身邊的女人,今天,卻對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生戒心,是她自己已不是十八、廿二,而是二十六歲,還是因為她緊張翁信良? 沈魚想到一個好方法,要防範一個女人勾引她男朋友,最好便是跟她做朋友。於是,一個中午,她主動邀朱寧吃午飯。 「你在診所工作了多久?」 「一年多。」朱寧說。 「我也很喜歡小動物。」 「是的,你的樣子像海豚。」 「你有男朋友嗎?」沈魚進入正題。 朱寧甜蜜地點頭。 「是什麼人?」沈魚好奇。 「我們十二歲已經認識,他是我同學。」 「他也喜歡動物嗎?」 「他說他最喜歡的動物是我。」 「我還以為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專一的愛情。」 「我想嫁給他的。」朱寧幸福地說,「你呢,你會嫁給翁醫生嗎?」 「我和你男朋友一樣。」沈魚說。 朱寧不明白。 「他是我最喜歡的動物,如果他不娶我,我會將他人道毀滅。」 沈魚不再對朱寧存有戒心,她親眼目睹她提起男朋友時那種溫馨幸福的笑容,有這種笑容的女人短期內不會移情別戀。 二月十四日早上,沈魚醒來,給翁信良一個吻,然後上班去。他上班的時間比翁信良早。這天發生了一件不如意的事,她騎殺人鯨出場的時候,竟然從鯨魚身上滑下,掉到水裡,出了洋相,觀眾的掌聲突然停止,全場注視她,沈魚努力爬上鯨魚身體時,再一次滑下。 她整天鬱鬱不樂,打電話到診所找翁信良,朱寧說他正在將一頭患上膀胱癌的母狗人道毀滅。沈魚在電話裡聽到那邊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 「是那頭母狗的主人在哭。」朱寧說。 沈魚下班後到市場買菜,她茫然走了三遍,也想不到買什麼。一雙新的布鞋卻沾上了污漬,令人討厭。回到家裡,她把布鞋掉進洗衣機裡,放進大量無泡洗衣粉和衣物柔順劑,然後按動開關。一雙鞋在洗衣機的不�袗�滾桶裡不斷翻滾,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沈魚站在洗衣機前,聆聽著這種空洞的聲音,直至洗衣機停頓。她從洗衣機裡拿出那雙有紅色碎花圖案的白色布鞋來,黑色的污漬都給洗掉了。可是紅色的碎花圖案也給洗得褪色。要去掉難纏的污垢,總是玉石俱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