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張小嫻 > 情人無淚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 |||||||||||||
字體大小 |
背景顏色 |
|
|||||||||||
| 第8頁 張小嫻 「我還沒有盲呢!」 每一次,當她說到「盲」這個字,都立刻嗅得到他身上那股憂傷的味道。她豈不知道,她是在和時間賽跑?在失明的那天來臨之前,她要盡量地貪婪地多看他一眼,把他的一切牢牢記住。造物主拿走了她的視力,卻永遠拿不走她的記憶。 她曾經在草原上追逐一群可愛的小斑馬,這種無法像馬般被馴服的動物,跑得非常快。她也曾在飛揚的塵土後頭追趕一群羚羊,傻得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追上它們。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動物,跑得比時間和生命快。賽過光陰的,不是速度,而是愛情在兩個靈魂之間的慢舞。 幾年前,她讀過白芮兒。瑪克罕的自傳故事《夜航西飛》,這位生於一九○二年,在非洲肯亞訓練馬匹,也是史上第一位單人駕駛飛機由東向西橫越大西洋的英國女飛行家,在她的自傳裡就提到非洲寓言中一個和生命賽跑的故事。 改天,她要徐宏志為她再讀一遍這本書。 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後,在醫學院旁邊的那棵無花果樹下,徐宏志為她讀一本剛剛出版的《國家地理雜誌》,裡面有一篇關於肯亞的文章。 他們背靠著背,他拿著雜誌,說: 「聽著啦!是關於你的故鄉的。」 他喜歡把肯亞喚作她的故鄉。 對她來說,那個地方,既是故鄉,也是異鄉。 那篇文章說的是肯亞小犀牛的故事。成年的犀牛給獵殺之後,遺下出生不久的小犀牛。它們無法自己生存,志願組織的保育人員會用奶瓶來喂哺這些可憐的孤兒。 「你看!是個香港女人!」徐宏志指著上面一張圖片說。 她心頭一震,轉過身去,眼睛湊近那張圖片看。圖片裡,一個女人慈愛地抱著一隻濕漉漉而長相奇醜的小犀牛。就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用奶瓶給懷中的小動物餵奶。 不用細看說明,她也知道這是她繼父拍的照片。她繼父是拍攝野生動物的華裔美籍攝影師。 相片中那個四十出頭的女子,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愛動物勝過愛她的孩子。不,也許她錯了,母親愛的是自由,勝過愛她作為一位母親的責任。 她父母在她兩歲那年分開。她父親是個感情的冒險家,輕率地以為婚姻和孩子會讓自己安定下來。結果,這段短暫的婚姻只能使他明白,還是單身適合他。於是,有一天,他提著行李,搭上一班飛機,再沒有回來。 她的母親在她四歲那年認識了她的繼父,他是另一種冒險家:在非洲野外拍攝危險的野生動物。母親深深愛上這位勇敢的攝影師,連他那個蠻荒也一併愛上了。她把只有四歲的女兒留給自己的母親照顧,跟隨她的情人奔赴肯亞。在那裡,這個經過一次婚姻失敗的女人,發現非洲大陸才是她嚮往的天地。 為了贖回某種歉疚,母親在她七歲那年將她接到肯亞去。九歲那一年,卻又把她當作郵包一樣扔了回來。 她無法原諒的是:母親為了後來那一場可怕的意外而無情地把她送走。 她慈愛的外婆再一次接住了這個可憐的小孫女。 直到外婆過身之後,母親才從肯亞回來一趟。然而,親情也有等待的期限,久等了,就再也無法修補。她和母親在葬禮上總共說不上十句話,像兩個陌生人似的。 她沒有好好餵養自己的孩子,卻溫柔地餵養一頭小犀牛。 她很想告訴徐宏志,這個擁有一雙任性的眼睛的女人,正是她母親。然而,也許還需要一點光陰,她才能夠平靜地道出這個故事。 蘇明慧的外婆出生於重慶一個大富之家。家道中落又遭逢戰亂,外婆逃難到香港的時候,已是孑然一身。 外公早逝,外婆在國內取得的大學學歷得不到承認,只能在公立圖書館當一名小職員,靠著微薄的薪水,把獨生女養大。到了晚年,還要背起孫女兒這個小包袱。 同外婆相依為命的日子,圖書館是蘇明慧的家和搖籃。外婆上班的時候把她帶在身邊,她會乖乖的坐在圖書館裡讀書和畫畫。書和畫筆是她的玩具,陪著她度過沒有父母的童年。 外婆很疼她。晚上回到家裡,無論多麼疲倦,外婆都會坐在床畔,給她讀童話故事。她怎麼會料到,許多年後,命運之手竟安排另一個親愛的人,為她朗讀故事?雖然讀的不再是童話,卻是更動人的故事。 她只是擔心,徐宏志花了太多時間為她讀書。三年級醫科生要讀的書,堆起來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些。他哪裡還有時間溫習?於是,許多時,她會說: 「我想聽你的醫科書!」 他讀的時候,她會很努力去理解,時而拿起一面放大鏡認真地瞄瞄書裡的圖片。 那些艱澀的內容,由他口中讀出來,竟成了詩韻。人體的各樣器官、五臟六腑、複雜的神經,以至磨人的疾病,都化作一支為靈魂而譜寫的歌。 她用以回報這種天籟的,是牢牢記住,別再在他面前提起「盲」這個單音節的字。 多年來,她一個人生活,習慣了獨立,也很會照顧自己。同徐宏志一起之後,她總希望能夠照顧他,為他做點什麼。 兩個人在便利商店再遇的那天,他傻呼呼地說: 「我是絆倒你的那個人。」 他並沒有把她絆倒。剛好相反,他是扶她起來的那個人。她一向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即使在知道自己患病之後,她也冷靜地安排以後的路,為的就是不需要依靠別人。 那天,她把所有畫具拿去扔掉。回去之後,發現手裡沾了油彩。她用松節油使勁地擦掉那些油彩。就在那一刻,她對鏡一瞥,吃驚地發現,她像她母親,同樣冷漠無情。 我們都遇過這種情況:某人跑來,說: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她會毫不猶疑地選擇先聽壞消息。不是出於悲觀,而是驕傲,同時也是對世情的憤怒。她從來沒想過逃避,即使前面是一頭發怒的獅子。 徐宏志是接著壞消息而來的好消息。 醫生說,她將會漸漸看不見。然後,他出現了,��她哭笑不得。 明日天涯,總有他在身畔。他治好了她的憤世嫉俗。遇上了他,她恍然明白,獨立和有一個可以依賴的懷抱之間,並沒有矛盾。 我們為什麼渴望照顧自己所愛的人?那是愛的延伸,想在對方的生活中留下愛的痕跡。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在徐宏志的房間裡,一邊聽音樂,一邊替他收拾。她把洗好的衣服掛在衣櫃裡,順便嗅聞一下剛洗過的衣服上面的、香香的洗衣粉味道。 她把他的襪子一雙雙捲好,放到抽屜裡。一天,她發現他的襪子全是藍色的,而且都是同一個款式,她覺得不可思議。他笑笑說: 「全都一樣,就不用找對另一隻。」 她咯咯地笑了,沒想到男生是這樣的。 她捨不得花錢買衣服,倒是多買了幾雙襪子。她每一雙襪子都不一樣,都是有圖案的,用最低調的方式來點綴她一身樸素的衣服。她現在倒是有些後悔了,她要把襪子湊近眼睛看,才能找出相同的一雙。 他的書架亂七八糟。她把掛在書架旁邊的那副骷髏骨頭拿下來,放在床上,然後動手整理書架上的書。 過了一會,她轉過身去,發現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似乎已經來了一會兒光景。 她除下耳機,問: 「請問你找誰?」 「我找徐宏志。」 「他上課去了,你是?」 「我是他爸。」徐文浩說。他朝那張床一瞥,不無震驚地發現,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兒子,而是一具骷髏骨。 她沒想到這個高大的,有一把冷靜而威嚴的聲音的男人,是徐宏志的父親。她連忙拉了一把椅子給他。 徐文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發現他兒子的房間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許多,似乎是有一雙手在照顧他。 「世伯,你要喝點什麼嗎?」她問。 「不用了。」 「他應該快下課的了。」她朝他微笑。 他朝書架看了看,問: 「這些書,他都看過了?」 「嗯,他喜歡看書。」她一邊收拾一邊說。 「我不知道他喜歡福爾摩斯。」他留意到書架上有一套福爾摩斯。 「他喜歡讀偵探小說,說是可以訓練邏輯思維。他也喜歡描寫法醫生涯的小說,雖然他並不想當法醫。」 「他想修哪一個專科?」 「腦神經外科。」她帶笑回答,心裡奇怪為什麼他不知道。 徐文浩朝這個女孩子看了一眼。他對她有些好奇。許多人都怕他,覺得他高不可攀,連他的兒子都有點怕他。眼前這個女孩子,卻把他當作一個普通人看待。現在,他甚至要從她那裡才知道兒子將來想要修哪一個專科。多少年了?他和兒子之間,總需要一道橋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