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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張小嫻    


  那朵野薑花的清香撲面而來,她把它跟徐宏志的信一起放在書裡。

  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他們初遇的那片青草地。他有一把非常好聽的聲音。那把震動她心弦的聲音彷彿是她宿命的預告。造物主奪去她的視力,卻讓她遇到這把聲音,是嘲諷,還是用這把聲音給她補償?

  終有一天,她唯一可以依賴的,只有她的聽力。

  三個月前的一天,她畫畫的時候,發現調色板裡的顏色一片朦朧。她以為自己只是累了。

  過了幾天,她發現情況並沒有好過來。她看書的時候,頭埋得很低才得清楚。她看人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個魚缸似的。

  她以為自己患了近視,沒想到這麼大個人了,才有近視眼,誰叫她常常在床頭那盞燈下面看書?

  她去見了校醫,校醫要她去見一位眼科醫生。

  那位眼科醫生替她做了詳細的檢查。複診的那天,他向她宣告:

  她將會漸漸失去視力。

  「有人可以照顧你嗎?」那位好心的醫生問。

  她搖了搖頭。

  「你的家人呢?」

  「他們在別處。」她回答說。

  幾個小時之後,她發現自己躲在宿舍房間的衣櫃裡。她抱著膝頭,蜷縮成一團,坐在一堆衣服上面。惟有在這裡面,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都沒有分別。她伸手不見五指,看不到一點光,只聽到自己的呼吸。

  過了許久之後,她聽到房間外面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她沒回答。那人推門進來,踱到衣櫃前面,自言自語地說:

  「呃,她不在這裡。」

  那是莉莉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莉莉離開時順手把門帶上的聲音。留下來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靜。

  她再也�q不住了,雙手覆住臉,嗚嗚地啜泣,身體因害怕而顫抖哆嗦。即使剛才那個不是莉莉,而是任何一把聲音,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召喚,都會使她的眼淚終於缺堤。

  貝多芬聾了還能作曲,然而,一個把什麼顏色都看成毛糊糊一片的人,怎麼還能夠當上畫家?所有她曾經夢想的夢,都將零落漂流。她唯一能夠扳回一城的方法,不是自哀自憐,而是棄絕她的夢想。

  第二天,她去申請轉系。

  系主任把她叫去,想知道她轉系的原因,試圖遊說她改變主意。

  系主任是位多愁善感的雕塑家,很受學生愛戴。

  「我看過你的畫,放棄實在可惜。」他說。

  這種知遇之情把她打動了,她差一點就要告訴他。然而,想到他知道原因後,除了同情,也改變不了事實,她的話止住了。她討厭接受別人的憐憫。

  她現在需要的是謀生,從英文系畢業,她起碼可以當傳譯員,甚至到盲人學校去��書。她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

  系主任對她的決定感到可惜。於是,她得以帶著尊嚴離開他的辦公室。

  那個夜晚,她蹲坐在宿舍房間的地板上,把油彩、畫架、她珍愛的畫筆和所有她畫的油畫,全都塞進幾個黑色塑料袋裡。徐宏志在畫展場刊上看到的那張畫,使她猶疑了一陣,那是她耗了最多心血和時間畫的,是她最鍾愛,也是她畫的最後一張畫了。她把它跟其它東西一起拿去扔掉,好像她從來就沒有畫過畫一樣。

  把所有東西扔掉之後,她發現自己雙手沾了一些紅色和藍色的油彩。她在洗手槽裡用松節油和一把擦子使勁地擦去那些油彩。她不要眷戀以往的生活和夢想,眷戀也是一種感情,會使人軟弱。

  她曾經憧憬愛情,今後,愛情也像隨水沖去的油彩一樣,不再屬於她。她不要成為任何人的負累。

  徐宏志偏偏緊接著她的厄運降臨,就像她明明已經把所有油彩拿去扔掉了,其中一管油彩卻詭秘地跟在她身後,提醒她,她曾經憧憬的幸福與眼下的無助。她不免對他惱火,卻又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她回到宿舍,把那本厚厚的書放在床頭。野薑花的味道在房間裡和她手指間飄散,摻雜了泥土和大地的氣息。她以為自己已經平靜多了,卻發現她開始想念徐宏志。

  她把對造物主的恨轉移到他身上,愛情卻恰恰是造物以外的法度。

  她相信命運嗎?還是寧願相信愛情的力量?夢想是注定尋求不到的,但我們不免會想念曾經懷抱的夢想。愛情是我們的自由,只是,她不知道這種自由會換來幾許失望。

  她朝窗外看去,牽牛花已經開到荼靡了。徐宏志會把她忘記,她也會忘掉他。只消一丁點光陰,他們以後的故事都會改寫。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她想起了那個老舊的德國童話。故事裡的吹笛人為城鎮驅趕老鼠。鎮上的居民後來食言,拒絕付他酬勞。為了報復,吹笛人用笛聲把鎮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拐走。

  當愛情要召喚一個人的時候,強如那摻了魔法的笛聲,只消一丁點光陰,人會身不由己地朝那聲音奔去。

  她想向他道歉。

  她提醒自己,道歉並不是一種感情,而是人格。

  那真的不是一種感情嗎?

  她為了那樣傷害他而感到內疚。

  內疚難道不是感情?

  我們會為不曾喜歡,或是不曾掙扎要不要去喜歡的人而內疚,害怕他受到傷害嗎?

  她來到男生宿舍,上樓到了他的房間。那扇門敞開著。徐宏志軟癱在一把有輪的椅子裡,兩條腿擱在書桌上,背朝著她,在讀一本書,但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房間的牆上用木板搭了一個書架,橫七豎八地放滿了書。書架旁邊,掛著一副醫科生用的骷髏骨頭,並不恐怖,反而有點可憐和滑稽。這副骷髏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沒料到,他的骨頭在他死後會吊在某個陌生人的房間裡,隻影形單地給人研究。

  那張單人床上的被子翻開了,一條牛仔褲搭在床邊,褲腳垂到地上。房間裡蕩漾著書的氣息,也夾雜著肥皂香味,洗髮精和單身乏人照顧的男生的味道。

  有點帶窘的,她低聲說:

  「徐宏志。」

  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把腳縮回來,緩緩地朝她轉過身去,似乎已經認出她的聲音。

  她投給他一個溫和的眼神,他卻只是直直地望著她,聲音既清亮又冷酷:

  「你來幹嗎?」

  她臉上友善的神情瞬間凝結,難堪地立在那兒。

  他並沒有站起來,仍舊坐在那把有靠背和扶手的絨布椅子上,彷彿是要用這種冷漠的姿態來挽回他失去的尊嚴。

  「你把我侮辱得還不夠嗎?」帶著嘲諷的意味,他說。

  他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她後悔自己來了。但是,既然來了,她得把話說清楚。

  「徐宏志,你聽著。」她靜靜地說:「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他怔在那兒,滿臉驚訝,但那張臉一瞬間又變得陰鬱。

  「你這一次又想出什麼方法來折磨我?」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我開始瞭解你這種女人,你會把男生的仰慕當作戰利品來炫耀,然後任意羞辱你的戰俘!」

  她的心腫脹發大,生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你怎麼想都隨你,你有權生我的氣。」她退後一步,帶著滿懷的失落轉身離去。

  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他懊惱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她實在摸不透,當他想要忘記她的時候,她偏偏又飛了回來,棲在那兒,顯得小而脆弱,喚起了他心中的感情。

  他不知道她那雙漆黑閃亮的眼眸裡到底藏著什麼心事。他希望自己再長大一些,老一些,更能瞭解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會用冷言冷語來掩飾年輕的青澀。

  愛情始於某種不捨。他曾經捨不得每天不去便利商店偷偷看她一眼,哪管只是一段微小的時間。就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捨不得傷害她,捨不得讓她帶著失望離去。

  他奔跑下樓梯,發現她已經走出宿舍,踏在花圃間一條維修了一半的步道上,快要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他連忙走上去,拉住她的背包。

  她倒退了半步,朝他轉過身來,那雙清亮的眼睛生氣地瞪著他,怏怏地問:

  「你想怎樣?還沒罵夠嗎?」

  他吸著氣,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沒等他開口,她盯著他,首先說:

  「你又想出什麼方法來報復?還是那些戰利品和戰俘的比喻嗎?」

  「你不是說我有權生氣的嗎?」

  她一時答不上來,投給他疑惑的一瞥,搞不清他到底想怎樣。

  「不過,」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說:

  「我棄權。」

  「呃,那我應該感謝你啦?」她蹙著眉,故意不顯出高興的樣子。

  「不用客氣。」他唇上露出一彎微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逕自往前走。

  他走到她身畔,踢走腳邊的一顆石子。

  她朝他看,一邊走一邊繃著臉問他:

  「你幹嗎跟著我?」

  他的臉紅了,老盯著路面,踢走腳下一顆石子,然後又是一顆,再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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