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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陳毓華    


  「我看他不順眼。」差不多年紀的同輩裡,他跟左岳最不對盤。「還有,誰都知道那個小子是你暗中欽點的繼承人,將來的內徹特菲集團還有日得蘭海運都歸他管,我不服,」就是這點嘔人,那個小子他憑什麼?

  內徹特菲的勢力雄厚,除了日得蘭半島跟它周圍的大小五百個島嶼的三十幾條海運受他們壟斷以外,又由於哥本哈根是通往北歐各國的玄關,飛航也在國王克麗絲汀的大力支持下獨枝一秀。又因為航空貨運運輸方便,屬於內徹特菲家族的超市連鎖更是多不勝數,所以只要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多少都沾到了好處。

  當然,統管這些下游公司行號的總指揮所就是內徹特菲集團和日得蘭海運,這兩個重地目前的龍頭是左岳的父親,至於幕後黑手當然還是退而不休的創始人佛列德。

  「哦,」老人沉得住氣,「我記得你手中有三家投資公司,一家證券行,整個英菲島都是你的,這樣還不夠?」他喜歡有野心的人沒錯,再大塊的餅要是沒有能耐吞下、消化可是會噎死人的。

  不過,這個傢伙還算有種,敢來跟他要公平。

  「哼,我跟那些安於現狀的表親們不一樣,我的才學能幹頂尖,天生是呼風喚雨的領袖命。爺爺,你只要答應讓我入主財團,我絕對不會叫你失望的,短期內公司的月成長率我有把握從8%讓它升到10%,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你相信我一次,爺爺。」

  「真的?」呵呵,聽起來很有趣。佛列德的眼睛發出一抹亮光,那是賭徒的眼光。

  「我保證。」看見似乎動搖的佛列德,奧魯掩藏不住心中的興奮。

  保證?老人一哂,他能保證什麼?保證弄垮他的公司是……吧?

  「好,我答應,明天開始你就到總公司上班。」

  佛列德的決定讓垂首站在一邊的管家變了臉。他們家的老太爺癡呆了嗎?

  倒是眼見目的毫無困難達成的奧魯喜形於色,那雀躍的表情怎麼都掩不住,要不是在佛列德面前還必須保持莊重,他怕不跳起來了。

  不急,等他回到自己的家,馬上開五百瓶香檳來慶賀。

  奧魯愉快得甩著馬鞭想離開,想不到得意忘形的他卻被攔阻了。

  是管家Z。

  「馬塞先生,您沒有忘記先前的事吧?」

  「怎麼」奧魯猛然才想到管家指的是方才左岳交代的話。「你這個瞎眼的奴才,也不想想從明天起我是什麼人物了,還敢用這種態度對我說話!」

  「先生,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少爺交代我的我就該辦好,請問,您是要開支票或現金?」他不以為好面子的馬塞家人,會任由自己顏面盡失得「滾」出內徹特菲家。

  「混賬!」奧魯大吼。

  「您的意思是拒付羅?」管家篤定得很。

  「爺爺,你這個狗奴才……」他一出聲才知道自己打狗居然還跟狗主人咆哮。

  佛列德掀眉,冷眼旁觀。

  奧魯忍痛地拿出支票簿,雙手心疼得發抖。他會討回來的,很快!表帶斷了。

  左岳並不以為騎車的時候表帶斷掉是什麼不吉利的徵兆,它會斷是正常的,一個跟著他多年的手錶能要求它百年完好無缺嗎?

  「你坐別人的車,我要去修表。」他張揚的長髮還是任它飛揚,一身仍是及腰的短外套配上皮褲。

  他平淡地說,不見得是要得到對方的同意,純粹交代。

  「修表?」滿頭金髮的女伴像是聽見天方夜譚,拉高聲音。「你那只爛表早就可以扔了,看你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你有的是錢,幹嘛捨不得一隻破表?」

  左岳睨了她一眼,瘦削傲慢的臉飄到另一輛機車的主人翁身上。那人汗衫牛仔衣,短髮的模樣帥氣好看,他剃了個五分頭,五官分明,粗獷的線條像一尊天神,閒散落拓地坐在機車上,高大的身軀連重型機車都嫌小。

  「清道夫會送你一段路。」

  「耶,她是你的馬子耶,為什麼是我送?」叫清道夫的男人一聽,把責任推得三里遠。「我的車不載女人。」

  左岳冷漠地打量同伴,直到他心口發毛。

  「算了,你啊,有異性沒人性,載了這個金髮妞會害我走三年霉運的,想栽我贓也用不著這樣。」他碎碎念,為的就是希望能免掉這苦差事,左岳才不管清道夫的口水功力如何爐火純青、不管當街的車流量如何、不管交通警察就在幾公尺外、不管女伴的臉色多難看,把銀色哈雷隨便一丟,就往商店街走。

  「左岳,你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裡?」金髮女郎何時受過這種待遇,頓時惱羞成怒發出嬌嗔。

  左岳掏掏耳朵,不理不睬地繼續往前走。

  「左岳,你會不得好死的!」中指箕張的時髦少女用它來作臨別贈禮,順腳踢了哈雷機車一下以示被放鴿子的憾恨。

  「喂,你不上道喔,黑太陽的車是你能踢的嗎?」清道夫沉下的臉跟臭石頭沒兩樣。

  「你不打聽打聽我嘉蓮娜也不是好惹的,左岳他敢放我鴿子,我不會饒過他的!」

  金髮少女可是幫派的大姐頭,頤指氣使慣了,面子怎麼都拉不下來,更何況她跟著左岳已不是三天兩天,他還是沒把她放在眼底,到底她要怎麼做才能得到那個無情男人的心?

  「你自己看著辦,黑太陽的脾氣你應該最清楚不過?」清道夫語出譏諷。

  她氣得發抖。

  「你就別栽在我手上,哪天,我會讓你後悔說過今天的話!」

  「真是榮幸……我會等著的!」清道夫兩指向她行了個毫無敬意的舉禮,催動引擎加速,車子轟然得消失在街的另一頭。

  而連續說錯話的金髮洋妞意識到,自己連續被兩個臭男人放鴿子,還是被丟在一輛計程車也叫不到的路邊,氣得捶胸頓足、指天畫地。過往的車輛看見這種情況當她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婆子,莫不趕緊催加油門閃得遠遠的。

  表的功用在於報時和提醒,可是,左岳腕上這只表是廢物,它的齒輪早就生�蛂A指針也剩下一根,玻璃鏡面因為長期的磨損只剩下薄薄的一塊稜鏡,現在,連懸繫手表跟手腕的最後幾根車縫線也報銷了。

  對別人來說,這只表或許是垃圾,然而,它對左岳的意義大於他身邊所有的有形物質,它是個紀念,紀念跟他無緣的妹妹。

  離開光亮森明的商店街,他不明白怎麼會轉進陌生的巷子來,剛想撤腳回頭,卻瞧見一方招牌,那招牌可愛得很,一體成型的魔女造型,還騎著一根柳條編的小掃帚,下面懸著店名——時間廊。

  是錯覺嗎?似曾相識的名字。

  他恍惚地走進,潺潺水聲入耳,清泉橫臥,沒入濃濃的樹蔭下,水面上飄動著翠綠的水草,映得水色更深。

  樹後有幢中國式的建築,隱在薄薄的朦朧中,很不真實,更詭異的是它的周邊沒有任何一間屋子,彷彿忌諱著它的存在而自動隱沒了。

  這樣的場景,好熟。

  左岳記得那飛簷,還有簷下的鈴鐺。可是,他清醒得很,在這樣一個人口密集的現代城市中心,怎麼可能出現一棟這樣的宅子——

  綠蔭深處,用上好木雕刻的窗,古典優雅得將屋內外做了分隔。左岳推開門,別有洞天的屋內陳設讓他看傻子。

  他發誓,他看過這裡的東西,就連擺設的地方都記得很清楚,這些年來它們還在原地,他竟然感到一份稀奇的親切感。

  別提位於英菲島的華宅,就連他自己獨立買下的天使島也沒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他摸了摸泛著歲月色澤的木椅扶手。

  「小偷啊小偷,有小偷闖入,要撥保安連線還是打電話叫警察?呱。」左岳被拔高的分貝聲給嚇得愣了愣,才放鬆線條的臉馬上擰成邪佞的臉。

  肇事者立刻被發現。

  高架上站著一隻烏鴉。

  左岳不費吹灰之力捏住它細短的脖子。

  「啊,殺人滅跡啊……咳,英雄、大爺、好漢,我只是一隻不起眼的烏鴉,要錢沒錢,你要強暴我,人跟禽獸……不不……是動物,你不會這麼飢不擇食的對不對?我要胸部沒胸部,要臀部臀部烏漆抹黑的,萬一生出黑白兩色的混血兒來,我……不要活了啦。」

  「閉嘴!」左岳亮晶晶的眼閃礫著叫人不寒而慄的光芒。這鳥啼賤得會把人逼瘋,「嘻,這樣對它沒用的。」一陣甜蜜的笑聲傳來,暗香處,一張純淨無暇、纖塵不染的俏臉冒了出來,她遞了一塊軟糖放進烏鴉的水盤中,它果然立刻閉上闊嘴。

  白衣雪衫的她站在烏鴉旁邊形成強烈的對比,漂亮的臉蛋不像搪瓷娃娃的死板,像水做的人兒,皮膚透明清淨,跟剛出生的娃娃一樣柔嫩,讓人好想摸一把。自然捲起的頭髮亮如黑瀑,框住她的心型臉,淘氣又俏皮的模樣,飽含甜姐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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