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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沈曼奴    


  「不是這樣啦!」她抓住他薄被下的手臂,「是——我喜歡你!」

  「可是我不喜歡你……」他打呵欠,含混說道。

  樓塵心站起,一股失落感使她雙肩無精打采地下垂,「算了……你睡覺吧。」

  她找條抹布拭乾桌面,拿著托盤往外走。

  當地走到門檻前,男子出其不意地出聲:「我喜歡你。」

  樓塵心錯愕地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易碎的女兒心遇著他扮出的鬼臉時,登時露出裂痕。

  那張鬼臉還變本加厲地吐出殘忍的兩個字:「才怪。」

  他又戲弄她了!這麼惡劣的手段,他跟誰學的呀!或者,這正是他的本性?

  她難過得說不出斥責的話了,他卻仍行有餘力地再次以作怪的腔調道:「討厭啦!」

  調皮的傢伙!早知如此,她不該寵他,一開始便應拿著籐條,以嚴肅的態度把他教得規規矩矩!

  她含恨步出他的房間。

  她走出去之後,男子垂睫,以誠摯的口吻低語:「我喜歡你……」他翻身,又說:「才怪。」

  十天後,該名男子頭部傷口癒合,體力亦豐沛許多,但偶爾仍有暈眩、冒冷汗、心悸等不適症狀發生。他的學習力極強,同時隨著傷口的復原,記起了不少一般常識及語文;然而對於他過往的人事,依舊一無所悉。

  他的神色不再孩子氣,身上穿著的雖是樓寅敖的舊衣裳,卻已經掩不住他貴族的氣質、王者的神韻。可是當他面對樓塵心,琥珀色美眸裡流轉的目光總是顯得滿不正經。

  「這是我們相遇時,你穿的衣服,還有玉笛。衣服的質料很好,翠玉製成的笛子也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你很可能是富貴人家的公子。」樓塵心拿出他的衣服及玉笛,放在他盤坐的腿前。

  男子慵懶地坐在木床上,手肘撐著窗框、手掌托腮,俯視蹲在床邊的樓塵心。

  「你失蹤了這麼多天,你的家人一定很擔心。你依然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的指尖逐一輕撫玉笛上的音孔,說話的時候低著頭,沒有看著該名男子。玉笛上綴有紅色綬繩,繩上串著一顆紫色寶玉。這支玉笛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任何人都看得出它的貴重。

  「小塵。」男子喚。

  她抬頭,「什麼?」

  「沒什麼。」只是不想老是看著她的頭頂。

  「沒什麼的話,不要喚我的名字!」樓塵心馬上又低下頭。她察覺得到他日漸恢復成熟男子的樣子;他沉默的時候,開始給人不可捉摸、難以接近的感覺;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熱,使她莫名感到無措。「這支玉笛……上面有刻字……」

  「小塵。」男子面露不耐。他對那支玉笛一點興趣也沒有,他要她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

  「不是漢文……」她起身坐在床畔,把玉笛交給他,指著玉笛上略凹的刻文,「你看得懂嗎?上面刻的說不定是你的名字,你看看。」

  男子瞟視那一小排刻文,俯首以下唇接觸那刻文,嘴唇滑至玉笛吹口,但他未吹出聲,似吟唱般以性感的聲音道:「小塵、小塵、小塵……」

  樓塵心霍地紅了臉,「上面刻的不可能是『小塵』這兩個字!你認真點好不好?你不能再這樣下去!爺說必須讓你盡快想起你是誰、哪裡人、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那天晚上為什麼一個人在森林裡,而且差點對我……總之,你快點恢復記憶,畢竟這樣拖著不是辦法……爺說沒有人希望過去幾十年的歲月變成一片空白。」被他瞧得心緒不定,她別開臉,「所以,你認真點,別淨想著找我麻煩!快看看玉笛上的字!」

  男子左眉眉尾扭了一下,「不舒服。」

  「你不舒服?」樓塵心跪在床板上,靠近他,關切地問:「哪裡不舒服?」

  「這裡。」男子面無表情地反指左胸口。

  「胸口?怎麼不舒服?」樓塵心用指尖輕柔他的胸口,「覺得悶、覺得難受嗎?怎麼會這樣……我去找爺……」

  「不要。」他拉住她。

  「喂!」樓塵心頸下的胛骨撞到他的肩膀而疼痛,「你……」

  「想抱你。」不僅是想,他已付諸行動將她抱得死緊。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光……光天化日……你怎麼可以……」她被他緊摟得喘不過氣,「你不是覺得不舒服?放開我……你……」

  「少�簫騿C」他的臉頰輕磨她的髮鬢,並空出一隻手召喚床下的銀,「銀也來。」

  「銀……」對了,銀也在……它不氣男子這麼對她?

  銀甩甩尾巴,躍上床板,投入男子懷抱,與樓塵心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男子的臉埋在銀與樓塵心之間,低聲說道。

  「永遠……」樓塵心一怔,「在一起……?」

  時間恍若停止,自窗口射入的亮光,罩著相擁的銀與兩人。

  相識半個多月,男子說出要永遠在一起的話。對目前的他而言,這半個多月是他全部的人生。

  但是,有朝一日,若他記憶回復,他如何選擇?是會回到他原先的人生軌跡,或是維持與她、銀,和爺在此相守一生的意願?有可能是後者嗎?她一點把握也沒有。而且說不定……說不定他記起以前的事後,又把她給忘了……

  突地,窗頂探出一顆可怖的頭顱,一名身形矮小的老者倒掛著,亂得不能再亂的頭髮下垂,遮住了些許光線,並將他身上的惡臭散放到屋內每個角落。

  他歡喜地出聲稟告自己的出現:「哇哈!臭老頭來了!臭老頭來了!哇——」瞧見窗邊景象,他倒抽口氣,突出的雙目圓睜,逮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展開曖昧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他兩手掩臉,「羞羞羞!羞羞羞!」又忍不住從指縫觀看抱在一起的兩人一狗,「嘻嘻……塵丫頭和男人抱抱……哎喲!羞呀!」

  「怪老爺爺,你來了。」樓塵心說。悄悄與男子拉開一點距離。

  「汪汪汪!」銀吠怪老,但無惡意。「汪!」

  「好臭!」男子掩鼻,轉眼瞪窗頂的不速之客。

  「嘻,羞……」怪老見著該名男子俊逸端正的臉孔,先是一愣,然後,「哇——」仿如見鬼了地跌落地面。

  「怪老爺爺!」樓塵心的驚訝勝於擔憂。怪老經常像蝙蝠似的倒掛半空中,她還沒見他摔下來過。

  「汪汪!」銀撲到窗邊,幸災樂禍地探頭看怪老倒在地面的可笑姿勢。樓塵心拍拍銀的頭,要它下床。

  怪老爬起,身長和窗戶一般高,踮起腳尖甫露出圓突雙眼,他面有懼色地盯著該名男子,「王……」

  「王?」樓塵心看看男子,再看著怪老,「怪老爺爺,你認識他?他姓王?」

  「八……」怪老吶吶地又吐出這個字。

  「原來,你叫王八……啊?」怎麼可能有人姓王名八,就算有,也絕不會是這名氣質尊貴的男子。對了,怪老爺爺總是依自己的喜好幫人取綽號,比如,他叫她塵丫頭,叫爺笨蛋敖,甚至自稱臭老頭……那麼他叫這名男子王八也沒什麼奇怪的了。她轉向窗口,想問怪老對男子有多深的瞭解,「怪老爺爺……」

  怪老已不在窗外,早趁他們某個眨眼的瞬間,飛身到房內的橫樑上。他蹲著,身子縮成一個小球,有些像懺海地說道:「王八凶臭老頭,臭老頭才丟下王八不管的……臭老頭不是故意的……臭老頭喜歡王八吹笛、臭老頭很少對人這麼好的……臭老頭……臭老頭

  「怪老爺爺……」據她所知,當年怪老因潛心研習醫術及私創陰邪武學而走火人魔、精神錯亂,如今他無法深入思考,思緒一旦複雜,便會頭痛欲裂,煩躁地在地上翻滾、哭鬧。

  「嘖!臭老頭!」男子極為不悅。怪老散放的惡臭令他不舒服,而且他不允許樓塵心的注意力全在怪老身上!

  「王八叫臭老頭臭老頭……王八要跟臭老頭和好?王八不凶臭老頭?」怪老雀躍地落至地面,開心地拍手歡呼,「臭老頭好高興啊!好高興啊!」奔向床前,「王八吹笛!王八吹笛!」

  怪老爺爺想聽他吹笛……樓塵心知道怪老鍾情優美樂曲。若有人問這世上什麼東西降伏得了怪老,答案一定是悅耳仙樂。想像得到男子是因為吹笛而和怪老結緣。

  「你別過來!離我們遠一點!」男子惡吼,驅離伸手想觸摸玉笛的怪老。

  怪老頹喪地低垂著頭。他不懂,王八為什麼又凶他。他了無生氣地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王八吹笛好聽、臭老頭愛聽。為了給王八回禮,臭老頭把死丫頭配給王八……王八配死丫頭,好登對那……王八好喜歡、好喜歡死丫頭的呀……王八應該很高興、應該謝謝臭老頭……為什麼……」

  怪老講話一向顛顛倒倒,聽的人自己要有化繁為簡的能力。

  「死丫頭?」樓塵心敏感地抓到了重點,「你有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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