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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頁 袁圓 煩,真的很煩。 韶光也許只過了五天,也許才三天,但賀洛芯卻覺度日如年,她厭煩這種安靜平凡 、乏善可陳、每天不是吃就是睡的無味生活。 她懷念街上的霓虹燈,懷念人聲鼎沸的百貨公司,懷念數不完的電視頻道,懷念鄰 巷小店的冰淇淋,以及半夜被朋友吵醒的電話鈴響,與……「喂,賀洛……」對面忙得 正開心的水昊突然抬頭喊她。 「不要叫得那麼隨便!」幻想陡然被打斷,賀洛芯語調兇惡地搶話。 打著赤膊的上身,健壯的雙腿在及膝的草裙中跪開,這樣傳統的夏威夷裝束,分毫 不減他的男子氣概,陽光在他的身上抹了一層亮褐色,他可口得恍如巧克力蛋糕,光采 得令她嫉妒。 「幹麼?」儘管如此,她仍沒好氣地斜眼睨著他回應。 大猩猩就是大猩猩,未進化的肢骸,時時都是精力旺盛,生龍活虎,連炕個土窯雞 也能這麼興奮,她呀,大概永遠沒辦法像他那般自得其樂。 「吃……飯了。」無端踩到地雷,水昊摸摸一鼻子的灰,自認倒楣。 「吃吃吃,你當是在餵豬呀?」瞧,她才剛說馬上就靈驗,真是X加Y加Z開根號 ……她怨聲載道地舞著手。「一會兒吃藥,一會兒吃補,我的嘴巴從早到晚一刻都沒停 過。」 「這倒是。」水昊點頭贊同。 她生來就是反對黨,凡事只為反對而反對,那口利齒整日盡在雞蛋裡挑骨頭,包括 東西洗的次數均要規定,即使到了半夜,也要講幾句夢話才夠。 「本來就是嘛,再要不了多久,我會肥得不成人形。」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賀洛 芯噘高櫻唇撒嬌。 想想不對,他那頭猩猩幾時會附她的議?再仔細琢磨,她立刻發現他的弦外之音。 「好哇!」她比出修長的玉指。「你嫌我沒事就在『碎碎念』?」 「冤枉喔,我有嗎?」在她面前裝糊塗,似乎已是他的基本絕活兒。 「你敢說沒有?」賀洛芯邁進一步逼問。 一個矢口否認,一個咄咄逼人,儼然他倆的慣性模式。 「你說呢?」水昊當然敢,他現在不就在做?可是他不會笨到露出馬腳,自找罪受 ,他僅要聳聳肩,便把問題丟還給她。 「你這人厚顏無恥、死皮賴臉,有啥事是你不敢的?」賀洛芯早看透他那套老招, 她滔滔陳辭,不許他抵賴。 反正現階段她是「瑩瑩美代子」,少一事不如多一事,有人讓她責罵,腦細胞才不 會長霉生�蛂A她何樂而不為之。 「對,我還殘害忠良、燒殺擄掠、搶劫勒索、狼心狗肺、無惡不做,這樣你滿意了 嗎?」水昊一口氣應得很溜。 「你--」又、又這樣,她才講那麼一兩句,他便頂她十來句,表面上好像都是他 被損,明眼人一望便曉得,其實全是她受欺侮。 「吃吧。」他扯了隻雞腿,飛快塞入她剛啟開欲反駁的嘴。 想他走遍大江南北,什麼樣凶險的山嶽沒征服過?若還鎮壓不住她這座小蠻山,他 豈不太遜? 「唔……唔……」一肚子的斥喝全被這遽至的外來物堵住,只剩下發音不甚明確的 抗辯,不過內容可以想見不會太動聽。 「多吃多長肉,你總不希望背上留疤吧?等你結痂再好一點,你想上山下海,高空 彈跳,我都不會限制你。」水昊也明白要她這不能做、那不能動,日子無聊,、心情自 然好不到哪兒去,可是對於該項禁令,他是非常堅持。 「吃就吃。」賀洛芯亦清楚他是為她好,她火就火在他該死地每次都有理。她邊詛 咒邊拉出肥碩的雞腿。「我就吃成大胖豬給你看!」 「這只山雞大得很,你盡便。」水昊好笑地瞄她因負氣而長啜大嚼的不雅食相,那 是她最詬病他的缺點之一,如今見她使來,感覺倒沒他那麼差。 看來男人和女人,終究有明顯的不同。 俄頃,賀洛芯已吃掉了五分之一,卻發現他半口也沒動,僅吃著一些野菇、野菜和 野果,猛回想,他似乎每次都這樣。 「你不吃?」賀洛芯忍不住好奇。 「你慢慢吃。」水昊一副「你快樂,我快樂」的笑靨。 只是賀洛芯不會這麼以為,她自忖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尚不至此。 「有鬼喔--」她放下啃了一半的翅膀追問。「你為何不吃?」 水昊還未答腔,她已倉卒地放聲大叫。「老天,莫非這不是山雞,而是什麼亂七八 糟的……天哪,你該不會烤的是山鼠……」 說著,她準備要用手指頭去挖喉嚨催吐。 「你……」水昊才要攔阻,她又把指頭轉了向。 「不對,山鼠再怎麼樣也不會長到這麼大,那是山豬嘍?」賀洛芯喋喋不休,完全 沉溺在猜忌的圍困中。「是山豬我就不怕……會是蛇嗎?」 搖搖頭,她又自我否決,彷彿在演雙簧似地。「不可能,蛇的形狀不一樣。」 「等等……」水昊實在不敢告訴她,蛇肉她早就嘗過,且她還覺得味道滿不錯的。 「哎呀,人家想不出啦。」賀洛芯沒耐心聽他講完,她急巴巴地抓著他,將她知道 的動物名稱都報出來。「你說到底是什麼?獅子?老虎?斑馬?袋鼠?長頸鹿?老鷹? 」 「不……」要不是原先就認識她,水昊會以為她有被害妄想症。 「你……不會給我吃的是……是……是……人肉?!」見她每說一種,他就憋笑搖 頭,她這下臉色慘白。 「哈哈……佩服佩服……哈……你的想像力也……哈哈……未免太豐富了吧? 」水昊總算爆笑出聲。 「你還笑?」賀洛芯野蠻地揪住他一直沒刮的落腮鬍。「你說是不是?!」 「痛……會痛……」水昊提醒她手下留情,但與其說效果不彰,不如應說是零。「 小姐,是你始終不給我機會說啊。」 「嗯--」逐漸拔高的懷疑音符,鏗鏘有力地震動聲帶。 「我是素食,所以不吃肉。」沉穩的男嗓,絲毫不受對方干擾。 「啥?」下巴差點撞到地,賀洛芯眨眨眼,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我吃素。」水昊定定地注視她,不介意再重複一遍。 她擁有西方人的立體五官和熱情,卻融合著東方人的細緻和含蓄,撇開她的驕縱不 談,她其實是位相當具有獨特韻致的迷人女性。 「可……可是我記得第一次的烤魚,你……也有吃啊。」那是她親眼目睹,騙不得 人的。 「如果不這樣,你那時怎肯進食?」水昊說得非常輕描淡寫,既無賣弄,也無邀功 。「我茹素已經七、八年了。」 「七、八年……」賀洛芯依舊半信半疑。「一點葷都不吃?」 雖然她週遭亦有吃素的朋友,但要她把他這麼粗枝大葉,又大而化之的魁梧猿類, 和那些人聯想在一塊,真的很難。 「對,一點葷都不吃。」水昊和顏悅色、一上一下地捏住她的雙唇,使它們闔緊, 免得蒼蠅跑進去。「你嘴張大地足以塞入兩顆鹵蛋啦。」 「先不管鹵蛋啦,你是……」他會是為了她才破戒?怎、怎麼可能?「因為信教? 」 「我只信『睡』教。」水昊不減促狹本性,他跟著表明原因,反正她接下來必定會 問。「我曾在山中遇難,後來也沒刻意,便漸漸不再吃肉,大概是我在自然界中與生物 相處久了,已把它們視為家人的緣故。」 他正色盯著她問:「你會吃你的家人嗎?」 「當然不會。」賀洛芯不用想就搖頭。「有幾次我看你在禱告……」 本來於無意間窺到他在殺生前,甚或砍樹前都會有的默思儀式,她還猜他是虔誠的 信徒,或是習慣活動前得先運運氣呢。 看情形,她錯得離譜。 「我在感謝它們,感謝它們幫助我們得以延續生命。」即使是無生物或喝口水,水 昊亦會心存感激。 「天啊,怎會有你這種人?」賀洛芯一時驚為「天」「人」,對他不同凡夫俗子的 見地,不禁興起萬分敬意,而對他這個人,更有了偌大的改觀。「你該不是環保尖兵吧 ?」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不覺得,正因我的處世態度是如此,我才能有今日這般樂天知命,視富貴如浮 雲,生活無憂無慮,無拘無束?」水昊粲然一笑,不以為忤,畢竟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 「……嗯。」賀洛芯登時被他的豪氣撼住,久久才能應聲。 她真的被他弄糊塗了。 不光是他講的那番話,像那晚出軌的「意外」,她還以為他會逮著此事好好饃她一 饃,難得他隻字未提,除了擦藥時的必須接觸,他不曾再越雷池一步。 他究竟是表裡如一的耿介之士,還是目前這功利社會中,那些表面打著好看旗幟、 暗地卻幹著另一碼勾當的偽君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