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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紐約    


  「真的是妳!很久沒看見妳了,李媽媽還以為妳不認得我了。」婦人走近他們身邊,「妳怎麼都不回來看看?」

  藍彥沒回答,氣氛頓時顯得有些尷尬。

  「這是妳的朋友嗎?」婦人看看葉國維,換了一個話題。

  「對。」藍彥的回答很簡短。

  「妳好,我叫葉國維,」他朝婦人點點頭。「李媽媽是藍彥以前的鄰居嗎?」他的語氣禮貌中帶點熱切,試圖緩和這比天氣還陰冷的氣氛。

  「對呀,我算是看著她長大的,不過她們後來搬走了,葉--」婦人看著他。

  「葉國維。」他笑著提醒。

  「對啦對啦,老了記性都變差了!」婦人笑了笑,「你跟藍彥站在一起還真速配。」

  葉國維聽了露出笑容,牽著藍彥的那隻手,大力地握了她一下。

  「對了,藍彥,妳奶奶好嗎?怎麼沒和你們一起回來看看?」婦人轉向藍彥問。

  「她過世了。」藍彥回答道。

  「啊,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的事?」

  「四年前,藍彥的阿嬤突然心臟病發作。」見藍彥沒有回話的意圖,葉國維便代她回答。

  「唉!實在讓人料想不到,以前看妳奶奶身體那麼健朗,什麼補網啦、處理漁獲啊,她都自己一個人來,怎麼會說走就走呢?」婦人感歎道。「那妳現在的生活呢?妳們家只剩妳一個人,沒問題嗎?」婦人語氣裡滿是善意的關心。

  藍彥低頭不語,葉國維握著她的手晃了晃,示意她回話,但她只是自顧自的踢著腳邊的小石子,見狀,他只得開口說:「藍彥很努力,她已經有一份工作了,我也會好好照顧她的。」

  「那就好,你們現在要去哪?」婦人詢問著,對藍彥的冷漠似乎不以為意。

  「我們要回藍彥她家去看看。」葉國維回答道。

  「這樣啊,現在那裡住的是游先生他們一家,你們去看看也好。」

  他們跟婦人道別後,繼續往前走去。

  「藍彥,妳怎麼了?為什麼對人家這麼冷漠,妳不高興嗎?」葉國維轉頭問藍彥。

  「沒有,我只是沒感覺。」她回答得很直接。

  葉國維有些驚訝,他看著她說:「沒感覺?她不是妳以前的鄰居嗎?回到妳小時候住的地方,妳難道沒有特別的感受?這裡有妳的童年啦、小時候的回憶啦……」他實在不瞭解,藍彥對自己從前生長過的地方、相處過的人怎麼能如此冷淡?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不會去想,也沒什麼好想的。」

  「為什麼?」他還是不懂,回憶難道不是人類最可貴的東西嗎?

  「就這樣,沒為什麼。」

  沒為什麼?後來他終於明白,藍彥不是在敷衍,她和他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以至於對待生命、以及生命中所衍生的種種關係,她可以看得很淺,既不曾費心經營,也從不去留戀。

  在和藍彥談話之際,他們已拐過了彎,藍彥的舊家霎時出現在他們面前。那是一棟很老舊的平房,外牆斑駁得很嚴重,牆邊停放著一台生�蛌爾}踏車,腳踏車上倒扣著兩三個像冰桶的箱子,他依稀能聞到從箱子中飄散出來的魚腥味。他感到很親切,這是藍彥生長過的地方,是她家鄉的味道,他覺得自己靠近了藍彥的根,也彷彿更靠近了她一些。

  突然,昏暗的屋裡傳出了一陣小孩的笑聲,跟著一個小男孩探出頭來。

  「你們要找誰?」小男孩黝黑的小臉望向他和藍彥,顯得純樸而童稚。

  「我們沒有要找誰,這個姐姐以前住在這,我們只是回來看看。」葉國維蹲下身子,輕聲的對小男孩說。

  「喔。」小男孩睜著一雙大眼看著他,模樣煞是可愛。

  「你在玩嗎?爸爸跟媽媽呢?」葉國維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我和弟弟在玩潑水,爸爸跟媽媽去漁港那邊,他們說等一不會下雨,叫我和弟弟留在家。」小男孩的眼睛轉向藍彥,盯得出神。

  葉國維順著他的眼神也看向藍彥,她站在那,雙手插在口袋裡,對於他和小男孩之間的談話,顯得興趣全無。

  「怎麼了,為什麼一直看著姐姐?」他問小男孩。

  「姐姐的頭髮為什麼紅紅的?」小男孩疑惑的語氣讓葉國維發笑,想當初他剛見到藍彥時,出現在他心裡的也是這個問句。

  「因為姐姐是個很特別的人,所以頭髮的顏色也和別人不一樣。」他笑著解釋。

  「是什麼樣特別的人?為什麼我沒有?」小男孩又問。

  「對哥哥來說很特別的人。」葉國維的語氣溫柔到極點。

  「將來,如果你遇到一個人,她也把你當成是她特別的人,那你的頭髮就能變得和我一樣了。」藍彥的聲音在這時突然插入。

  她的回答顯然超過了小男孩所能理解的範圍,只見他滿腹疑問的看著藍彥,又看看葉國維。正當葉國維欲作出解釋時,天空忽然開始下起細雨,小男孩轉身跑進屋裡去,葉國維站起身望著藍彥,綿綿的雨絲,像是輕柔的吻,密密地包圍著他們。他站在細雨中,任憑雨絲模糊了鏡片,朦朦朧朧的天地中,他只望見藍彥在雨中的身影:心裡忽然一陣激動,於是

  大力地把藍彥擁進懷中。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東西能讓時間靜止,如果可以,他願意付出一切,只求留住那一刻。

  他們在宜蘭待了三天,離開的那天早上,天空依舊陰陰的,綿綿細雨像下不完似的,仍舊有一陣沒一陣的飄著。藍彥帶他到她以前常去的小漁港,岸邊的人不多,偶爾也會有從前與她相識的人過來和他們打聲招呼,不過氣氛總是不很熱絡,往往只是寒暄個幾句就離開。他和藍彥站在港邊,濃濃的魚腥味和著海風飄來,他看著漁港裡三三兩兩的漁船,在那兒搖搖晃晃著,他偏過頭看看藍彥,她身上一件黑衣、一件深色牛仔褲,外面還套著咖啡色的夾克,目光望著前方的海洋,迎著風雨的臉顯得有些素白,將她的髮色襯得更濃、更深。

  「藍彥,妳以前也坐過這種漁船出海嗎?」葉國維隨口問,想知道在岸上和在海中所看到的海,是否有什麼不同。

  「嗯,兩三次。」藍彥回答。

  「那是什麼感覺?」

  「第一次暈到吐,後來就不會了。」藍彥笑笑地說。

  葉國維彷彿看到了小小年紀的藍彥趴在船邊嘔吐,實在叫人有些難以想像,像她這樣堅強的人,竟也會有示弱的時候。

  「妳都跟誰一起出航?」他又問。

  「我爸爸。」藍彥回答道,眼光看著海面,悠遠深沉。

  「妳爸爸?」葉國維很是好奇,認識藍彥也好幾年了,這幾年中,他們從鄰居變成朋友,再從朋友變成戀人,藍彥卻從未提及過她的父母,他曾經好奇的想問她,卻總找不到適當的時機開口詢問。

  「妳從來沒提到過他,他對妳好嗎?」

  「差不多,沒什麼特別好或特別不好的。」

  他大概猜到七、八分了,在看過藍彥和她阿嬤之間的互動後,他漸漸有些瞭解,藍彥性格中對於人際關係的冷淡應該是其來有自的,算是一種遺傳;或者說是自小浸淫在這樣的家庭氣氛中,於是對於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便看得很淡、不甚熱中。

  「那你爸爸人呢?」為什麼沒跟她們住在一起?

  「死了。」藍彥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只是在敘述一個不相干的事實。

  葉國維卻感到萬分抱歉,覺得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一個下該觸碰的話題。

  「對不起。」他有些愧疚的說。

  藍彥搖搖頭。「沒什麼,都那麼久的事了。」

  「能不能說給我聽?」葉國維輕聲地問,渴望知道更多關於她的往事,那些他沒陪她走過的日子。

  藍彥拉高外套的衣領,雙手插入口袋中,慢慢說道:「他很愛喝酒,沒出海的時候,我常常看他一個人坐在房裡喝,有一天他喝到一半,砰的一聲倒下去,就沒再起來過了。」

  原來是這樣,他終於懂了,明白藍彥之前為什麼說她很小就瞭解酒是怎麼回事了,原來那是她生活裡的一部分,從很小就一直跟著她,像她的紅髮一樣。

  「所以妳才知道怎麼解宿醉過後的頭痛?」他想起那次喝酒後的早上,藍彥煮給他喝的東西,很有效地治癒了他疼痛欲裂的頭。

  「以前都是我阿嬤熬的,我在旁邊看久就學會了,後來阿嬤不在家,我就會煮給我爸喝。」

  「那妳媽媽呢?」

  「我沒看過她。」藍彥伸手攏了攏她的紅髮。「阿嬤說她生完我後就走了,後來聽說嫁給一個外國人,搬到國外去了。」

  「妳會想念她嗎?」葉國維看著藍彥問。

  「不會。」藍彥回答得很淡漠,沒有情感,卻也沒有埋怨。

  他聽了有些感傷,默默地望著前方的海洋不語。藍彥的生命中,那些在他看來是不幸的事,她卻視為雲淡風輕,在今天這個灰濛濛的雨天裡,他的心情也像層層灰雲,很沉重很沉重地壓在他的心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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