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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黃朱碧    


  廊外的保鑣和傭僕個個面面相覷,生怕一個不小心掃到颱風尾,吃不完兜著走。

  「她面無愧色地收下支票,你是親眼看見的。」這齣戲是伊籐老先生一手籌畫的。

  當他在日本接到雷恩的電話,便十萬火急趕到倫敦來,想看看他孫子口中那個百里挑一的好女孩。

  沒想到唐蓉的表現令他大失所望,牙尖嘴利,視錢如命,還有一串不堪入耳的身世。

  幸好他有先見之明,否決正彥請她到家裡用餐的提議,堅持以一張空頭支票,讓唐蓉「現出原形」。

  瞧,薑還是老的辣,三兩下就被他看破手腳了,還什麼百里挑一?她除了人長得漂亮,其它根本毫無可取之處。竟敢教他去修人情世故學分,可惡!

  「其中一定另有緣由,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女孩。」伊籐非常後悔聽任他爺爺的安排,開唐蓉一個「小玩笑」,結果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連著兩天兩夜,他幾乎未曾闔眼,昨晚在匹特洛的古堡目睹百惠卑恭屈膝,逢迎討好他的樣子,已經夠讓伊籐嘔一肚子氣了;怎知,才步出古堡外的相思林,竟又好死不死和老管家柴田撞個正著。

  「是不是,我們很快便知分曉。」老爺爺綻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老管家手裡捧著無線電話,匆匆走了進來。

  「主人,渣打銀行的賽門經理打來的。」

  「她把支票軋進去了?可真是迫不及待啊!」老爺爺得意地擠出一大片魚尾紋,險些連眼睛都陷入紋堆裡。

  這下會是真的,伊籐對唐蓉有信心。

  他冷眼冷面,靜靜聆聽爺爺和銀行經理的對答,然後他興奮地得知,他贏了,祖孫三度交手,他三度獲勝,第一次是在他十三歲那年……

  老爺爺面色陰晴不定,喜怒難辨,沒有人會笑得像哭,哭得像笑,除了神經病。

  他作夢也想不到,「她居然把支票捐給慈善機構,害得我顏面無光。」原本只是一個自認無傷大雅的玩笑,卻變成——天!

  他可是日本三井物產株式會社的社長,如今因一張開給英國最大慈善團體的空頭支票,而成為商界的一大笑柄。他的顏面,他的顏面,哎哎哎——

  該死的大陸妹,她既然不要那筆錢,為什麼不當場交還給他,或撕掉以明志?完了,他的顏面全讓她給丟光了。

  「我們的賭注可還算數?」伊籐粲然一笑,「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問是不對的,爺爺向來一諾千金,當然不會言而無信。管家,還不快去重新再開一張支票,由我親自送到銀行,就說……」他瞪大湛亮如汪洋的黑瞳,睇向老爺爺,等候吩咐。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他支支吾吾,不肯乾脆表明心意。

  「反正我將過錯一肩扛下就是。」伊籐笑嘻嘻的,又恢復小時候頑皮的模樣。

  他瞭解他爺爺,他心目中有兩大至寶,一是名聲,一是孫子。終其一生他都在為這兩者努力不懈,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沒有人像他那樣寵溺孫子的。記得小時候和鄰居小孩打架,他得知消息,根本不問緣由,即一口咬定是對方的錯。害他直到上了中學,還交不到朋友,人家一聽到「伊籐」兩字,立刻退避三舍,和他保持安全距離,以免遭池魚之殃。

  儘管如此,伊籐正彥仍舊打從心裡敬愛他,沒有他的教養呵護,他恐怕在十歲那年就被送進孤兒院,變成成天打架鬧事的問題少年也說不定。

  比較糟糕的是,他已年過三十,爺爺還是不放心把自主權交還給他,包括婚姻、事業、各種投資,他統統要參一腳。逼得伊籐無計可施,只好用騙的。

  所以截至目前為止,他仍認為他的孫子是一名推銷員,因為只有推銷員才會居無定所,一個國家飛過一個國家,卻難得回家。

  沒前途!他總是這麼批評伊籐。

  拿著支票,伊籐不忘再三提醒他爺爺:

  「二十五萬英磅是置裝費,聘金另計,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你壓的籌碼吧?」

  老爺爺長抽一口氣,嘴巴閉得死緊。

  大意失荊州,沒想到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哼哼哼!

  「至於婚禮嘛……」伊籐急著敲釘轉腳,目的無非是怕他出爾反爾,像唐蓉這種好女孩,可不是天天都碰得到的。

  「你到底去是不去?」真囉唆!一件事需要講那麼多遍嗎?他又沒患老人癡呆症。「萬一我的面子丟盡了,到時一不做二不休。嘿嘿嘿!我是不會在乎食言而肥的,反正我老了,不中用了,說的話也……」

  走啦?

  哈!這招永遠有效,這孩子從小就怕他的「緊箍咒」,他一念他就舉白旗投降。

  老爺爺的喜色只維持了三秒鐘,因為門外的老管家又捧著電話進來了。

  ☆ ☆ ☆ ☆ ☆ ☆ ☆ ☆ ☆ ☆ ☆ ☆ ☆ ☆

  唐蓉沒有回飯店,她漫無目的地踱到倫敦市區的一所大學。夕陽正慢慢滾下地平線,血紅的一大片陽光影子,像被她手刃的那些人的鮮血,憂目驚心。

  她是配不上伊籐,不僅僅因為她不是日本人。

  深沉歎了一口氣,思緒逐漸澄明,更能透徹許多事情。如果不是她的,想留也留不住,他們面前的阻礙太多,路卻遙遠,隨時可能分歧成兩端,她耗盡心血又得到什麼?即使勉強結合,又如何?能長相廝守,平安過一生?前途杳不可知,吉凶難卜,令人害怕未來無可預測的風波。

  事實明顯擺在面前,她必須捨棄,從繾綣的愛慾之中,抽回自己,重新過著孤寂、飄泊的生活。

  讓自己完完整整成為一名嗜殺成癖、冷血冷心的殺手。這陣子,她偏離常軌太遠了。

  她的任務尚未達成呢,也許今晚,款!就今晚吧,殺了匹特洛,好遠走高飛,斷絕和伊籐所有的牽扯,忘了他,忘了他!

  把眼瞼深深埋入手中,拒絕旁人窺見她的悲傷。

  不知何時,身旁響起嘈雜的爭辯聲:

  「你真的把所有的錢統統送給那個女的?」質問的人氣得跳腳。

  「沒錯,是你們不讓我捐給慈善單位的。」男人的聲音斯斯文文,帶著濃厚的泰國混雜廣東腔。

  「那你也沒必要送給她呀!」

  「我高興,錢是我的,我有權利把它送給我最心愛的女人。」

  「什麼你的,那是我們兄弟一起打拼掙來的,你沒權利!」粗魯的大嗓門,活似要吃人一樣。

  「繼承權是法官判給我的,你對我吼再大聲也沒用。」

  聲音漸離漸遠。唐蓉怔愣地擅起頭,望著那人的背影——略嫌清�尷滌憮情A頎長如玉樹臨風的身量,白襯衫、泛白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那不是傑瑞嗎?

  「我會殺了她,不信你等著瞧!」胖胖中年人的恐嚇順著風向,捲進唐蓉耳裡。他不正是在飯店挾持她的老外?

  他們指的「她」是誰?心中一凜,快步朝反方向奔出校園,找著最近的提款機,輸入密碼,按下查詢鈕——天吶!她的銀行存款什麼時候暴增了數十倍?!

  是作夢吧?一定是夢,不然就是提款機故障,再不就是有人在跟她開玩笑。而那個人就是……

  這種只有神話故事裡才可能發生的情節,不會在真實人生裡出現的。

  唐蓉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好厲害,腦中迅速閃進「富婆」這俗不可耐的字眼。

  她必須找個人談談,否則她會心臟病發而死。但倫敦雖大,舉目全是陌生人,找誰呢?在這樣一個久雨初停的可愛的暮春黃昏,她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分享心情的朋友?

  寂寞襲上心頭,令她倍感思念伊籐。

  有錢有什麼用?再多的錢也不能讓她變成日本人,洗刷她過往不名譽的經歷,讓她重新擁有母愛。款!她百分之百是這世上最不幸的有錢人。

  無處可去,不如回飯店收拾行囊,執行上級領導交給她的任務。

  「唐小姐請留步。」是伊籐府裡的老管家。他向唐蓉行一個十足的紳士禮。

  「找我什麼事?」不會又想來羞辱她吧?這些日本人真是陰魂不散。

  「特地趕來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因為我家主人先前的無禮。」他咧嘴一笑,聲音聽起來如此誠懇。

  唐蓉童椎時的父親就是這樣:溫文儒雅,有雙蓄滿關愛的眼神,平和慈藹的語調。他比伊籐的爺爺好多了。

  「不必了,反正我已經很習慣被無禮地對待。」唐蓉悲哀而自嘲地笑了笑。

  「您誤會了,有些事不是您看到的那樣。」老管家忠心耿耿,急於為主人辯解。

  「無所謂。麻煩你回去轉告伊籐先生,如果他是為了拆散我和正彥,那麼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唐小姐……」

  「什麼都別說了好嗎?」她今天已經受夠了,得盡快回飯店去好好休息,並且大吃一頓。

  「好的。但請您收下這個,我家小主人親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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