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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謝璃    


  「那就將錯就錯吧。妳我不說,喬淇也不會知道的。」凝肅的表情有虛張聲勢的理直氣壯,從未說過謊的老實頭首次破戒就是大手筆,林雁容說出口的當兒,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雁……容,妳果真從小數學就不及格的。就算現在手術受孕成功,也還要九個月後才會生出貝比,我都十周了,哪等得了這麼久?」果然是餿主意。

  「妳知道嗎?人工受孕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妳就算在別家醫院把這孩子拿掉,要想如願懷上喬淇的孩子,可也沒妳想的容易。我看……就說是早產兩個月,反正他也不會陪妳來醫院的,妳就別吃太多,胎兒就不會長太快,妳又瘦,看不出來的。」林雁容簡單的腦袋愈想愈有道理,頻頻點頭。

  「萬一貝比生出來,一點都不像我和喬淇,那不就慘了?到時他老爹老娘帶孩子去驗DNA,我一定會被掃地出門的。」她愈想愈不妥,拚命搖頭。

  「孩子要大一點輪廓才會出來,妳先別急這一點,妳這一胎生完,再接再厲替喬家生第二胎、第三胎,不管用什麼人工方法,喬淇家大業大,巴不得妳開枝散葉,到時妳地位穩固了,就算喬淇發現了老大不是他的,也知道妳用心良苦,妳就說……就說是被用強的。喬淇心軟,不會介意的,妳想守著他到天荒地老,就不是夢了。他到哪裡找一個對他死心塌地、讓他在外逍遙,又願意維持有名無實的婚姻關係的老婆?」很少能一口氣說完長串道理的圓圓臉�a然對自己升起由衷的敬意,眼睛得意得快瞇成一條線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妳有成為詐騙集團首腦的潛質。」晏江的讚歎詞立即遭到老友不滿的白眼。

  「不過……」林雁容頓了一下,斜睇著晏江。「那一夜,那個男人……長得不會像港片裡頭的壞蛋配角八兩金吧?差太多可不行,看了礙眼也罷,提早被發現的機率太高就不好了。」牛眼闊嘴國字臉的嬰兒不是沒見過。

  「我……」她被問住了,搔搔頭,咬著唇思索了半晌,困窘逐漸染紅了耳根。「我不是記得很清楚,只是有點印象……」她那天喝了三杯「環遊世界」調酒,顧名思義就是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現在就算叫幾個男人站成一排讓她指認,能正確辨認的機車絕不會超過百分之六十。

  「不會吧?妳的第一次這麼慘烈?!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守分死心眼的晏江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行徑。

  「要是我神智清楚,就不會有勇氣做下去了。」思及此,她就想大哭一場。這一失足,讓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愛情更加艱巨,她不是不後悔的。

  勉強讓淚水隱沒在眼眶裡,她望向長廊盡頭--絡繹不絕的候診病患及准媽媽們和忙碌的醫護人員白色及粉紅色的身影交錯著,明亮的光線從設計前衛的天窗灑落在回字形的樓層,一股寧馨繚繞著此起彼落的交談聲--她原本可以從容自在的享有這份美好安定的。

  視線所及處,穿梭來回的人群裡,一道頎長的白袍身影朝她們走來,週身特殊的氣宇和清朗的面目定住了晏江的漫不經心,陌生的嘴角噙著淺淡的笑容,一步步縮短了與她們的間距;有著輕微近視的她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凝視後,突兀地笑了,為了眼前這道心曠神怡的風景,她的鬱結鬆動了。

  「雁容,我有點印象了,那個男人,長得和現在走過來的男人很類似,所以那天我並沒有排斥,我想不會差太多,直覺應該是很準的,我們可以放心了。」

  林雁容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手腳不自覺端放起來,渾圓的軀體轉向趨近她們的男人,響亮地喚了聲:「黎醫師!」

  穿著白袍的男人站定了,對著林雁容熟稔地笑道:「還在聊天?今天妳是我的跟診,忘了嗎?」

  「啊呀!差點忘了!」她跳了起來,瞄了眼手上的表。「我這就去準備。小晏,妳先回去吧,下班再找妳談。」宛若滑溜的鰻魚般快速隱遁進後方二診的門後。

  男人正要提步離開,無框鏡片後的目光如風般掠過晏江帶著輕愁的面容,晏江不以為意地回開臉,她沒有當面盯著出色異性猛瞧的嗜好。

  男人卻意外地停駐了腳步,擋住她的去路,她訝異地抬起頭,昂起削瘦的下巴望著他。

  他在打量她,毫不客氣地。那溫文儒雅、略微冷淡的五官及外形,竟有著如此富侵略性的眼神,她不自覺的撫摸自己的面孔……莫不是沾了什麼污漬?還是她方才哭花了臉?他眼裡沒有嘲弄,更沒有對異性的撩逗,專注得像在鑽研顯微鏡底下的生物細胞,認真而仔細。她不覺羞窘,反倒被勾起了少有的好奇心,搧著睫毛回視他。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好一會兒,他伸出了右手,收斂起醫師的銳利,淺笑道:「雁容的朋友?我黎醒波。」

  「我知道。」她禮貌性地伸出右手回握。

  「嗯?」他瞇了眼。

  「你胸前繡了名字。」她伸伸舌頭,他隱約有著正經八百的氣味。

  他不以為忤地笑了,先前雲淡風輕的姿態霎時又回來了,笑與不笑間差異竟這般大。

  「我叫晏江,天清日晏的晏,一江春水的江。」她微微縮手,他似乎握得久了些。

  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他放開了她。「妳是她護專同學?」他問,好奇心超越了初次見面的界線。

  「不是,我們是國中同學。」她耐心地回答。他不是馬上要看診嗎?「我是來產檢的,再見。」她揮揮手,不再耽擱地走了。

  乘著電扶梯到了中段,她下意識回過頭,四目意外地再度交接;她快步奔下移動的扶梯,首度的,她的思緒為喬淇以外的男人多停留了幾秒。

  第二章

  晏江從國中一年級開始就定下了生平的第一志願--作喬淇的新娘。

  喬淇是上天奪走她的一切之後,補償給她的大禮物。

  十二歲那年,那條美麗而清澈,婉蜒流過她家山腳下的溪水,在颱風過後,一夜之間成了洪水猛獸,吞噬了那座橫跨其上、微脆單薄的纜橋。

  她的父親,是一位師法自然,投身自然的知名油畫家;母親擅長皮雕藝術,在她六歲時,揀選了中部山境的好山好水,放棄大都會的一切繁華,買了山腳下一塊百坪的林地,不假他人之手,憑著巧思與各方搜集來的資料,花了一年時間蓋好了他們夢想中的林中小木屋。

  他們不與林爭地,木屋面積只佔了三分之一,其餘都巧妙的利用山勢,建構了庭園、花圃,過著他們追尋已久、親炙陽光與水的生活。

  小晏江與其他鄰近孩童一塊上總數不到三十人的山區小學,優遊自在地成了野性難馴的雲豹,在山光水色中度過她大半的童年。

  極度的快樂刺了上天的眼,提醒上天要收回這些恩賜,於是發動了那場讓人措手不及的災難。

  千里迢迢從台北一場為期三天的藝術展覽演講會趕回山鎮的父母,不理會鄰里的勸阻,執意回到被警示為危險地帶的小木屋欲帶走斷了消息的晏江,滾滾而下的土石流衝垮了如積木堆蓋的小木屋,淹埋了那對年輕夫妻。住在同學家的晏江早已到村長家避風災而倖免於難,卻從此成了一無所有的小女孩;她連父母的遺照都不可得,那座她父母鍾愛的青山綠水徹底帶走了她的童年。

  大半輩子在喬家大宅當管家的表姑婆,將舉目無親的她帶往台北,住進了喬家後方二十多坪的管家宿舍,

  喬淇自此走進了她的生命。

  十八歲的喬淇是喬家的獨生子,擁有四分之一白人血統的喬淇,是晏江作夢也勾勒不出的精雕極品。晏江曾指著一幅西洋油畫中臨水自賞容顏的美少男對喬淇道:「你長得真像他。」

  喬淇揚揚眉,摸摸她的短髮道:「哦?水仙納西瑟斯?我可一點也不自戀呢。」

  是的,喬淇從不自戀耽美,就像隨著四季遞嬗,夏花秋葉的生生滅滅一樣順理成章;喬淇從不知要張揚其美,也不在虛有其表中得到自信。

  晏江十三歲那年,對換了新環境後的手帖交林雁容道:「我喜歡喬淇,妳知道為什麼嗎?」

  楞頭楞腦的林雁容兩眼閃著精光道:「還用說嗎?他是極品天山雪蓮啊。」

  「錯!我喜歡喬淇頭髮一甩,滿不在乎的說:那有什麼了不得呢。」

  「那有什麼了不得呢」幾個字從他薄薄的唇一吐出,就成了晏江的萬靈丹,連初次融入城市生活的挫折屈辱都能消融於無形。

  「有什麼了不得呢,時間會帶走一切好的壞的,妳得學會堅強,小晏是個聰明的好孩子,別上了它們的當。」

  一路過關斬將的求學生涯諸多名聲獎譽,他總是淡然地說:「有什麼了不得呢,只要時間運用得當,誰都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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