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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橘千奈 以她的個性,不會和人大吵大鬧,通常只要對對方的冷嘲熱諷不理不睬,對方就會知難而退,不再來招惹她。更平常的做法是,她索性遠遠地避開,讓對方根本見不著她,當然就吵不起來了。 若非對那張十三弦的琴念念不忘,她早就搬走了。 想到那張琴,梁意畫馬上將不悅拋諸腦後,加快腳步上樓。自從那天看過那張琴的照片後,她對它產生了莫名的興趣,買圖鑒也是為了多看琴幾眼,寧可繼續忍受傅螢筠的無禮,也想等到目睹真品的機會。 她來到書房外,房門開著,就見傅瓏樹披著外套趴在桌上,顯然是睡著了。 她無聲地走到他身邊。書桌旁堆著裝古物的箱子,桌上堆滿紙張、書籍,還堆了兩個木盒,上方的盒子裡裝著一個約莫三十公分長的樂器,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十三絃琴,不過比例比照片上小得多,顯然是照尺寸縮小的。 下方的長形盒子被書本蓋住,看不見是什麼,旁邊還有一組似乎是雕刻用的工具。 她目光掃向他擱在桌上的手,注意到他的手底下壓著一本粉紅色封皮的書。 她感興趣地揚眉!這不是言情小說嗎? 書名被他的手遮住了,她想將書抽出來,手指剛碰到書頁,手腕便被冰涼的力道扣住,嚇了她一跳。 「……是妳。」傅瓏樹鬆手,揉著額頭,蹙眉道:「什麼事?」 「送消夜給你,還要盯著你吃藥。」她將桌上的物品東挪西移,才騰出位子,放下托盤。 「我待會兒再吃。」見她唇畔含笑,盯著桌上粉紅色的言情小說,他立刻打開抽屜,將書和雕刻工具一併掃進去,臉頰發燒。「我……看資料看累了,就、就去筠筠的書架隨便抽本書來看。」 「工作之餘,適時放鬆自己也是應該的。」平常總見他一副鎮定冷靜的表情,原來也會緊張結巴啊。 梁意畫抿唇暗笑,看著木盒裡的小琴,「我以為會做等比例的複製品。」 「等比例的來不及完成,這個縮小的先做好,就送來了,其實和真品還是有點差異。出土的樂器不少,但大部分都損壞得很嚴重,還在修復當中,連帶製作複製品的進度也變慢了。」 傅瓏樹抽掉木盒上的玻璃片,將琴取出,放到她面前,「它小歸小,還是可以彈的。」 她坐了下來,將琴擺在腿上,試著以只學過一個月的古琴技巧彈奏,還真能發出樂音。她很快摸索出「Do、Re、Mi」三個音,彈了《兩隻老虎》的開頭,隨即笑了開來,對這製作精巧的小琴愛不釋手。「真的,可以彈呢!」 「送給妳吧。」那根八分音符的長簪仍插在她發問,此刻綰起的長髮微微散了,一給青絲落在光潔的頸項上,彷彿落在他心口,騷動著心中某處。 「出土的琴譜不多,也找不到關於彈奏方法的紀錄。我只會彈鋼琴,研究了半天還是不會彈,妳先玩玩這張小琴,將來做出正確的複製品,也許能找出完整的指法。」 「然後我就成為將這個古樂器帶回現代樂界的第一人,也許還可以創個『意畫流』的流派,成為開山祖師呢。」梁意畫開心地笑了,將琴放回盒子裡,這才發現長形盒子裡是一把鑲金嵌玉、華麗非常的刀。「這也是要展覽的?」 傅瓏樹頷首,將盒子拿過來,「我們原本打算將刀子抽出來,和刀鞘一起擺著展覽,但刀子怎麼也拔不出來。」 「會不會是生�蚺F?」 「不可能生�蛂A應該是有機關,只是我們參不透。古人的工藝成就很高,這種打造來殺人的刀,不可能克服不了生�袕o麼簡單的問題。」 梁意畫「嗯」了聲,探頭端詳他放在腿上的木盒,發現刀柄上似乎有著以金絲鐫成的文字。「上面好像有字?」 「『堯軍』。是刀主的名字。」更多髮絲從她髮簪的規縛下逃脫,及腰的長度垂落在他手臂上,絲般光滑地輕觸他手腕,宛若點在心湖,漾出圈圈漣漪。 「西紇的工匠為特定人士打造兵器時,會把持有者的名字刻上去,然後舉行儀式祈福,以求為刀主護身,帶來好運。」他眼色一暗,「可惜這位堯軍先生倒霉到了極點,貴為皇子,卻遭判入獄,最後還被斬首。」 梁意畫點點頭,「我也聽說過這段歷史,他是西紇國大皇子,長年駐守邊疆,和隔鄰的東陵國交戰,戰功彪炳,他父皇卻立他弟弟當太子,朝中也分成擁立他和他弟弟的兩派人,暗中較勁。後來西紇流行瘟疫,很多士兵病倒,戰爭因此失利,他父皇也染病死了,皇位落到他弟弟手裡,下令將他處斬。」 她頓了下,又道:「我就是不懂,他為西紇立下那麼多戰功,卻因為戰爭失利就被處死,完全不問他過去的功勞,這懲處也太重了吧?」 「以當時的情勢,他是非死不可。原因一,他握有兵權,隨時能舉兵篡位,是個嚴重的威脅。不過有個說法是,新皇帝沒有實權,大權是落到先帝的一名妃子手裡,她因為和這位堯軍殿下有仇,於是箝制新皇帝,逼他下令處斬自己的哥哥。 「原因二,當時西紇流行瘟疫,能治病的鈴女卻被這位殿下帶到前線,後來還害死她,全國百姓染病,死了大半,引發民亂,新皇帝子是把一切罪過推到他頭上,民怨和王位隱憂一刀了結,乾淨利落。」 梁意畫皺眉,不喜歡他純分析的冷血語氣,「這位鈴女真的擁有能替人治病的異能嗎?」 「每個時代、每個宗教都會塑造偶像,供人心寄托。就算她存在,應該也只是個被神化的平凡人。」傅瓏樹沉吟道:「不過,西紇國的宗教儀式非常多,這個被斬首的殿下據說還被詛咒,魂魄被封起來,永世不得超生,但是用來禁錮他的咒術——如果真有這種咒術,目前也沒發現相關的器物或文件。」 也許該問問秀和?姬氏一族在這方面保存了很多文獻,雖然西紇、東陵是海外島國,和中原各國往來不多,也許會有紀錄流傳下來? 「但她既然是鈴女,地位一定很崇高,沒人能強迫她做什麼吧?也許她是自願跟著上前線,想幫忙醫治染病或受傷的士兵……」 傅瓏樹卻不贊同她的說法,「皇族的力量很大,不是她一個人能抵抗的。」 「但她死的時候,這位殿下不是陪在她身邊嗎?他還親自護送她的遺體回京,獨自替她守靈七夜,直到新皇帝下令把他抓進牢裡。如果他問心有愧,怎麼敢陪著她七個晚上?」 「那只是東陵的鄉野傳說,不確定是真的。」這次的展覽被媒體報導出來,有些學者在電視節目中提到這些流傳的故事,想必她也看了。 但他自小跟著父親學習,若非經過嚴格考證的史實,不會斷然採信。旁人這麼說,他懶得理會,對她卻是難得的和顏悅色,沒有直言反駁。 「你所謂的咒術云云,不也是傳說?」 他當場語塞,「呃,那只是順口說出來,我不認為是真的。」 「如果他弟弟和那個先帝的妃子要他背負罪名,史書上當然不會留下對他有利的記載,也許,那些鄉野傳說才是事實的原貌,不是嗎?」 傅瓏樹眸光深沉複雜,盯著她嚴肅的神情,「為什麼堅持替他辯解?」 「我……」這回輪到梁意畫語塞,困惑地思索片刻,才道:「我只是覺得,你說的版本雖然有史料根據,但太殘酷了,我不喜歡。而且,一個男人會為一個女人守靈七天,我不認為他們之間只有利用或強迫的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 那副斜眸淺笑的模樣,顯然已料到她會將之歸為男女之情,只等她說出來,就能小小調侃她幾句。 梁意畫可不會被個高中男生撂倒,從容微笑道:「剛才還在看言情小說的你,難道想不到會是什麼關係?」 兩人交手的第一回合,傅瓏樹敗陣,俊顏薄薄染紅,「我只是隨手拿起來看看而已。」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想扳回一城,「何況,根據記載,這位聖女服侍天神,清心寡慾,不會有凡人的情愛。」 「就算她曾經是神,在凡間的她畢竟是個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怎會沒有人的感情?也許她只是礙於身份,說不出口;也許他們直到死去,都只能遙遙相望,不敢接近彼此……」 梁意畫眸光飄遠,遙想數百年之前,這對不幸的人兒處於戰亂中,會是怎樣的艱苦與無奈? 「總之,妳就是想要一個風花雪月的解釋。」他雖有幾分佩服,嘴上還是不肯屈服。平時只覺她性子平淡隨和,今天倒是出乎他意料的伶牙俐齒,他沉黑的眸添了抹深思,欣賞她這份優雅氣質之外的慧黠——令他心動的慧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