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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季可薔    


  「不要這麼驚訝的表情好嗎?」他忍不住笑,伸指彈了她前額一記,「這就是中醫的推拿術啊。」

  「別這樣碰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嘟噥抗議,不知怎地,聲嗓聽來細微軟弱;芳頰,亦染上了淡淡紅霞。

  他看著,不覺癡了。好半晌,只是呆呆半跪在原地。

  「你幹嘛還杵在這裡?」她瞋道,「不是已經弄好了嗎?」

  「哦。」他這才凜神,醒悟自己方才像個傻瓜般直望著她,不禁微微難堪,「我去幫妳弄點吃的東西?」

  「又吃?上她翻白眼,「我一小時前才吃了一碗粥。」

  「那妳想喝點什麼嗎?要不要我幫妳泡杯咖啡?」

  「我不喜歡三合一的咖啡。」她拒絕。

  「那妳想要什麼?」他柔聲問。

  她一窒,瞥向他溫和的臉龐,忽地覺得自己真像個愛鬧彆扭的孩子。

  「天色曉了,我該回旅館了。」說著,她從沙發上掙扎著起身。

  他卻不容她動,按住她身子,「妳在這兒等著,我去把車開回來,載妳回去。」

  「不用了,那多麻煩。」

  「不麻煩。」他凝定她,神態堅定,「妳受傷了,不能就這樣回去。」

  她心一緊。為什麼他要對她這麼好?「我……」正想說些什麼,一道清脆雀躍的女性聲嗓止住了她--

  「泉哥哥,你在嗎?」隨著嬌聲呼喚出現的,是直直奔進大廳的女孩身影。「泉哥哥!」娉婷身子一旋,宛如羽蝶般飛入溫泉懷裡,「我來看你了。你高不高興?」揚起清秀容顏,巧笑倩兮。

  莫語涵僵硬地望著這一幕。

  「啊,你有客人?」發現她的存在,女孩好奇地轉過視線,明燦的瞳眸在認清她漂亮端正的秀顏後,閃過警戒的光芒。「這位是誰?」

  「是莫小姐,莫語涵。」溫泉隨口介紹,一面不著痕跡地推開她,「妳怎麼來了?采雲。」

  「我跟同學來台東玩,順便來看你囉。」孫采雲甜甜撒著嬌,「人家好幾個月不見泉哥哥了,很想你呢。」

  「那妳的同學呢?」

  「他們住在台東的飯店。」

  「妳一個人來的?」

  「嗯。」孫采雲點頭,熱切地望他,「今晚我可以住在這裡嗎?」

  「這--」溫泉猶豫著,不覺瞥了莫語涵一眼。

  她泠冷瞪他,「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擾了。」玉手扶住受傷的膝蓋,強自站起身。

  溫泉連忙撐住她,「別這樣,語涵。我剛不是說了嗎?我會送妳回去。」

  「不用了,來來去去的多麻煩。」她推開他,拐著步履,踉蹌前進。

  溫泉瞪視她窈窕的背影,臉色忽明忽暗,然後,他大踏步上前,猛然抱起她。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驚了莫語涵,也震驚了在兩人身後觀看的孫采雲,四束眸光皆是不敢相信地凝定他。

  而他燃亮怒火的瞳,只是深深鎖住莫語涵,「為什麼非這麼倔強不可?」他低斥,「讓自己身子難過對妳有什麼好處?」

  「我--」她說不出話來,第一次見他臉上出現類似怒氣的神情。

  「妳如果堅持不肯等我取車,可以,我就這樣抱妳回去。」一面說,他一面邁開步履,朝大門口走去。

  她驚呆了。「你、你、你瘋了嗎?被別人看到了還得了?」他不是說過小鎮裡流言總如電似火,能在轉瞬間燎原嗎?

  「我還以為妳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唇角一勾,笑意卻不及眉眼。

  她一怔。不錯,這麼多年來,她是學會了不去在意別人在背後怎麼評價她,可這並不表示,她能容許閒雜人等將她的名字和他扯在一起。

  這太過分了!遠遠超過她能忍耐的極限。「你放開我,溫泉。」她沉聲警告。

  他卻只是漫不在乎地聳聳肩,前進的步履絲毫不停,甚至還更加快了一些。

  她恨恨咬牙,「……好,算你贏了。」一字一句迸出唇間,「我等你取車來就是了。你放下我。」

  「妳真的願意等我?」他一愕,低頭確認。

  她嘟起嘴。「說話算話。」

  「那就好。」他放下她,望著她憤憤走回屋內的身影,不禁微微一笑。可只一會兒,淺淡的笑意便因肩臂之處傳來的抽痛迅速斂去。

  才不過抱了她一、兩分鐘而已啊!他的臂膀,真柔弱到連一個女人都撐不起來了嗎?這樣的手臂,別說是投球了,連保護她都無能為力,連抱抱她也不行……

  可惡!他猛然重搥門牆一記。為什麼?上天要殘忍奪去他的臂膀?

  這隻手廢了,就等於他的棒球生涯廢了、等於宣告他再也沒有追求她的資格、等於在他和她之間裂開了難以跨越的鴻溝啊!他再也得不到她了。

  因為這只半殘的手,他再也……得不到她了。某種他以為自己早遺忘的情緒忽地排山倒海襲來,他一時克制�a住,只能將緊握的拳頭中送入嘴裡,狠狠咬住。

  �a要再怨天尤人了。這麼多年來,�a是早學會了以微笑面對傷痛,以坦然面對挫折?沒道理在這時屈服於內心的黑暗勢力,沒道理啊!一念及此,他甩甩頭,大踏步前行。時近黃昏,朗朗天色點點暗去,正如他逐漸淡滅的瞳光……

  第五章

  她要立刻離開這裡。

  從溫泉開車送她回旅館後,這樣的念頭便一直在莫語涵腦海盤旋不去。

  而隔天一早,當她站在窗前迎接晨曦,發現自己竟又是一夜輾轉難眠後,她忽然再也無法忍受。

  才短短兩天--她來到這座小鎮才兩天,十多年來平靜無痕的生活,便已遭他劃開圈圈漣漪。她以為早已淡忘的過去,如今卻像隻猛獸在身後狂吠急追,教她愕然之餘,只能措手不及。

  她不願想起他,不願想起自己青春年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是在這裡經歷的,更不願想起當年旁人眼中淡漠高傲的她,竟為一個多話的鄉下少年動了心……

  不!她不願想起那樣的不堪。

  不定決心後,她開始收拾隨身行李,動作迅速快捷,直到目光觸及梳妝台上一疊凌非塵交付給她的文件時,才微微一頓。

  那裡頭,有這次堅持不肯賣地的四戶名單,她已拜訪過其中三家,雖然最終的結果是落得一身髒亂狼狽,總算也瞭解了確實情況,達成凌非塵請托的任務。

  可還有最後一家。她翻閱文件,停定在寫著那戶人家相關資料的那一頁,陰晴不定的眸望著最上頭的戶長大名。

  當初接到這份名單時,她曾想推辭這基於一時意氣接下的請求,而現在,她又興起了逃避的念頭。

  是逃避嗎?她瞪著文件,唇角緩緩噙起自嘲。被業界稱為「火玫瑰」,公認難纏尖利的女律師,竟也有想逃避一個人的時候?!

  她繃緊身子,揚頭望向鏡中反照出一張容色蒼白、眼皮下還浮著淡淡黑影的臉龐。

  她看來倉皇無措、驚慌不安。莫語涵胃部一沉。那是誰?是她嗎?一向自信從容的她,幾曾臉上出現過這樣的表情了?那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極力壓下胸口漫開的驚愕,她繼續收拾行李,穿衣理妝,然後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提著計算機下樓。

  她略過了早餐,直接到櫃檯辦理退房手續,不理會眾人奇怪的表情,逕自站定旅館門口,等待鎮長派來送她到機場的轎車。

  「……這麼早要走了嗎?」熟悉的男性聲嗓忽地在她身後揚起。

  她一驚,轉過難以置信的容顏--果然是溫泉!她現今最不想見到的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瞪他,強烈的眼神近乎責怪。

  「我一直在等妳。」相對於她的激憤,溫泉顯得平靜,淺淺一笑,「我剛剛在那裡吃早餐。」指了指旅館餐廳。

  「你……等我做什麼?不必去上班嗎?」

  「今天禮拜六。」他眨眨眼,「而且我以為妳會來找我。」

  「我為什麼要找你?」

  「咦?」他揚眉,一副好驚訝的模樣,「我難道不是妳名單上最後一位嗎?妳一一拜訪了其它三戶人家,為什麼獨獨漏了我?」

  「你!」她咬牙,狠狠瞪他,「你忘了嗎?我昨天去過你家了。」

  「可妳並沒開口問我。」他頓了頓,微笑溫暖和煦,「我一直在等妳問我。」

  他為什麼要那樣笑?這種笑法真可惡。她憤然,容顏卻刻意裝出一派冷靜。「不必問了,我知道你不會肯賣。」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個環保主義者。你熱愛這裡的一草一木,你以那條清澈的溪流為傲,你不會容許任何人來改變你從小生長的環境。你表面隨和,實際上卻是個守舊的老頑固!」最後一句根本是有意的諷刺。

  可他卻沒生氣,凝定她的眸忽然變得複雜而深刻。他深深望著她,直到破雲而出的陽光,在他們臉上投下燦爛的光,直到她戴上墨鏡躲避陽光與他的眼神。

  「妳認為我該改變嗎?語涵。」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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