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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頁 岳盈 跟顏榮提過他父親正在挑選成親的良辰吉日後,天行帶著嫣然等人來到甘棠湖畔的無憂園。 沿途景致如畫。高廣清湛的天空下,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碧澄清澈湖泊,湖岸萬木蔥籠,垂柳輕拂,廬山倒映在碧波微漾的湖水中,這裡便是九江府治德化縣城南著名的甘棠湖。 甘棠湖原名景星湖,因位於德化縣城南方,又叫南門湖。源頭為廬山上的清泉,終年不竭。湖面上有唐代江州刺史李渤建的長堤,將湖分為南北兩面。湖心處的水亭,相傳是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時興建的;後人因他的<琵琶行>詩中有「別時茫茫江浸月」之句,命名為浸月亭。 北宋神宗熙年間,周敦頤到九江講學,他的兒子在甘棠湖堤上另建一亭,取「山頭水色薄籠煙」之意,稱為煙水亭。 這兩座水亭附近花團錦簇,綠柳垂曳,襯映沿著景星湖畔興建的府城當地富人別業精緻秀麗的樓閣,端的是美不勝收。 宋嫣然的童年幾乎都是在甘棠湖畔的宋家別業度過,進入睽違多年的家宅,難免多有感觸。 天行侍她梳洗過後,抱她四處瀏覽。 客廳裡的几案椅凳,她都細細用手撫過。飛罩、門窗、掛落、欄杆、天花板、藻井上的精細紋樣,依依流過她濕�巃顒熔\眼。 彷彿還能聽見娘親用嬌細的聲音呼喚她喝甜品,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學寫字的慈和聲音依稀迴盪在耳畔,然而那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在那個淒風苦雨的夜晚,唯一的依恃——父親也撒手西歸,跟著娘去了,剎那間留下她孑然一身。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眼前景物依稀是舊時樣,然而人事全非,教人怎不歉吁。 「嫣兒……」天行無限心疼地拭去她滿腮的淚痕,想要說些什麼安慰她,卻梗在喉頭無法言語。 「我不要緊。」嫣然吸了吸鼻子,綻唇一笑。「我想到花園看看。」 天行抱她離開廳堂,沿著回曲的長廊走進花園。 嫣然的眸光像揮著粉翅的蝴蝶,忙碌地在園中茂盛的草木間穿梭,最後落在池畔的涼亭。 依稀在那裡曾發生過什麼事,嫣然低頭思索時,天行已抱著她走進涼亭。 「要不要在這裡坐一下?」他溫柔問她。 嫣然順從地點頭,他讓她安坐在石墩上後,呼喚侍從準備茶點。 記得小時候常在這裡玩耍,娘親有時候會將她抱在懷裡低聲說話。有一次,娘摟著她問她要不要當新娘。那時候娘親風寒剛愈,身體還很虛弱,趁著天氣晴朗,央著侍女扶她到園中賞花。 嫣然記得她還問娘親什麼叫新娘呢。 娘親解釋了半天,她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當新娘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可她天天都穿得很漂亮,因此對這件事沒有特別感興趣。後來,娘好像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在這座亭子裡,她替自己選了新郎,所以等地長大後,就得嫁給這個新郎。可娘又擔心她的身體這麼弱,怕等不到女兒出嫁。她當時不以為意,誰曉得…… 桂兒提起青釉茶壺在兩隻茶杯注人芬香的雲霧茶。 雲霧茶是廬山的特產,又名鑽林茶。沖泡好的雲霧茶呈淡綠顏色,清醇可口,據說是因為廬山經年雲霧遮罩,受雨霧滋潤,茶香才能如此清醇;並與獅峰龍並、黃山毛宰、洞庭碧螺春齊名。 用廬山的山泉泡雲霧茶,可謂相得益彰。嫣然記得她爹最愛喝雲霧茶了。那時候宋家在廬山上有大片茶園,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嫣兒,喝茶。」天行親自將杯子塞進她手中,嫣然眨掉眼中如廬山雲霧般迷茫的淚霧,捧起茶杯就唇。 記得那一天母親也命侍女泡了這種茶。她當時年紀還小,不怎麼懂得品茶的樂趣。 父親那天外出了,所以…… 「嫣然。」她糾結在回憶中的茫然表情令天行為之心痛。原本是帶她來散心的,沒想到她來了後,反而陷在過往的回憶中。 「那一天,娘抱著我坐在這裡喝茶。」她清亮的美眸映出一絲淒愴。「大娘突然氣沖沖地來到這裡,質問娘為什麼把爹留在這裡,不讓他回城裡。娘當然說沒有,只是那陣子她病得重,爹不想她勞累,才一直留在別業沒回去。可是大娘根本不聽娘的解釋,我當時嚇得哭了起來,大娘氣極了,甩了我一個好疼的巴掌……」 「嫣然……」天行將她摟進懷中安慰,嫣然捂著彷彿還能感受到疼痛的臉頰,微蹙起眉。 「過去的事別想了。」天行吻了吻她勸道。 「可是放在心裡好難過,你不想聽嗎?」她捂著胸口問。 「不。」既然擱心上難受,倒不如全一古腦吐出來,這樣將來就不會再困擾到嫣然了。「說吧,我會仔細聽。」 「嗯。」嫣然將頭靠在他肩上,感覺到十分安全,頰上自然不再有過時的痛楚。「娘不顧孱弱的身軀,跑來護著我,這個舉動更加惹得大娘不高興。後來,不曉得是怎麼推推扯扯,娘意外掉進池裡去。等大家手忙腳亂地將她救起,她已奄奄一息。隔一晚娘便因為風寒加劇而過世,爹好傷心,親手埋了她,我也好傷心。」 「你大娘真是太不應該了!」 「不,怪我。如果我當時不吵不鬧的話……」 「嫣然,根本不是你的錯!」天行捉住她的肩,猛烈地搖晃她,她眸中的自賁令他有種想殺人的衝動。是因為這緣故,嫣然才強顏歡笑,始終不在人前露出一絲的悲容傷心? 天哪,她還那麼小就經歷了這些,柔弱的雙肩怎麼撐得住因母親死亡而產生的罪惡感? 「可是我……」 「嫣然,你聽我說。」他直視進她眸心。「妮姨的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是生病過世的,明白嗎?」 「爹也是這麼說,可是……」 「沒有可是,這一點都不關你的事。要怪就怪你大娘無理取鬧,反正跟你沒關係就是了。」 「是嗎?」嫣然眸心裡的不確定,再度攪疼了天行的五臟六腑。 「沒錯,相信我。」他斬釘截鐵地向她保證,終於令她釋然。 嫣然滿足地偎在他的懷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你會恨你大娘嗎?」天行小心翼翼地問。 「恨她?」她搖搖頭。「大娘很可憐的。爹說,一個人如果心裡都是恨,都是憤怒,這種人最是可憐。大娘就是這種人。從我曉事後,從來沒見過大娘笑,她總是繃著一張臉,橫眉豎目,活像每個人都跟她有仇。大家都怕她、躲她,連爹也不睬她。她一定很寂寞。」 「嫣兒,你太善良了。」 「不,我曾經偷偷詛咒過大娘。」她咬唇苦笑,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他。「直到爹過世那天,大娘的侍僕到我房裡找碴,為了不在人前掉淚,我溜進爹的房裡想跟他傾訴,可大娘偏偏也揀那個時候進來,所以我就躲到床底下,然後聽見大娘哭得好傷心。她邊捶著床頭,邊對爹哭訴。怨爹為什麼不顧夫妻恩義,納了娘為妾;恨爹納了娘為妾後,便不睬她這個元配,一逕冷淡她。接著她又說了很多,我記不太清了,反正都是些埋怨爹的話。爹親自造了娘的墓,又吩咐大哥定要將他葬在娘身邊,大娘很生氣這點,怪爹就是死了後,也不留個餘地給她,還要跟娘葬在一起。其實大娘有許多苦的,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像她這樣高高在上的夫人,會有怨有苦。其他人大概跟我是一樣的想法吧,所以才沒人安慰大娘。一個不受丈夫疼愛的女人,就算有再多的權勢,心裡難免會有怨。」 說到後來,嫣然心底興起哀傷同類的淒然。 這是千古以來做女人的悲哀,終身所依的夫婿若是疼她愛她,那便是邀天之倖;要是像大娘這樣,遭夫婿冷淡,這一定很可憐。 酸澀的苦味嗆到鼻頭,眼淚禁不住這波的情緒渲染,撲簌簌直落下來。 「別難過,我不會讓你像你大娘一樣。」見過母親的傷心,也看過仙姨的淒苦,天行深知為人妻妾守空閨的寂寞淒楚。儘管父親算得上體貼的丈夫,可是對他今生所愛、雨露均沾的妻妾而言,這樣的濃情蜜愛仍嫌不夠。 「你會是我唯一的妻,我不會納進其他女人來讓你傷心。」許下這樣的承諾,也許下他今生不移的專情。 嫣然芳心顫動,淚漣漣的小臉滿佈驚喜。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只是個平凡的小村姑,什麼都無法給你。」 「噓!」以唇堵住她的自卑,天行深情地吻了一會兒後才回答。「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這就是原因。」 晶瑩的淚珠掛在含笑的丹唇上,嫣然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激動,緊緊摟住他的頸子,呢呢喃喃地吐出心裡的悸動。「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會愛你,愛你,好愛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