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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頁 言妍 「小鬼靈精!」雅惠笑著摸摸她的頭,看兩個小女生玩在一塊了,又說:「真要離開了,還挺捨不得,畢竟台北也住六年了,榮軒還是在永恩生的呢!」 「沒錯,雅惠姐愛熱鬧,只怕到時捱不住鄉下生活的寂寞哩!」晴鈴換一張笑臉,已不見方纔的愁苦。「聽說鄉下的探訪不太容易,還要爬山涉水,衛生所一人當好幾人用,很辛苦哦。」 「都吵過啦!這時代大家都往台北跑,沒有人像我們笨得回鄉下的。」雅惠說:「但我家老鄭就放不開赤溪大宅,以前他大哥守,大哥過世後輪到他守,現在就每天跟榮軒念,說總有一天一定要把大宅要回來!」 赤溪大宅是一棟融合著泉州中國式和荷蘭歐洲式的古雅建築,原為鄭家幾代祖先的基業,日本人來後看中其華麗,強行征租,鄭家子孫被驅散到附近的山鎮另居。 本以為台灣光復後可以索回,沒想到自稱同胞的外省官員繼續霸佔,雅惠的公公悲忿而亡,成為鄭家的一段傷痛。 「榮軒才六歲,哪聽得懂這些?」敏貞說。 「怕他忘本呀,所以才要回赤溪,不然鄭家人都散了,以後看到大宅還不知道是哪一姓的,那才慘哪!」雅惠說:「唉!以前日本人還會付租金、發謝狀給我們,外省人是經過大門還放狗亂咬呢!」 「外省人也有好人呀!」晴鈴說。 「妳忘了我們赤溪的一句話嗎?」雅惠看她一眼說:「女兒嫁給外省人,不如嫁給豬和狗!」 才經情緒的低潮,又來這麼強烈的措辭,怕晴鈴受不了,敏貞忙轉移話題到兩個小女孩的教育上。 晴鈴再裝不出笑臉了。類似的不滿言論,在家族長輩中隱隱有聞,此刻經雅惠不避諱的直言,聽起來還真駭然驚心呢! 的確,他們陳家內聚力強,幾代嫁娶都只限於本省人;黃家亦是,就哲彥舅舅二十年前帶回了香港太太,至今仍是唯一的例外。 若這真是身不由己的愛情,她將是陳黃兩家第一個愛上外省人的女孩,無前例可循的,她該怎麼做呢? 就好像在親友中放了一枚炸彈,引爆的結果將不堪設想。 她有勇氣首當其衝,去做那或許會粉身碎骨的炮灰嗎? ☆ ☆ ☆ ☆ ☆ ☆ ☆ ☆ ☆ ☆ ☆ ☆ ☆ ☆ 一隻癩皮狗湊近磨白的皮鞋嗅了又嗅,閃爍星火落下,狗足去踩卻嗚嗚跳開,原來是燃燙的煙屁股。嗚……一個老煙槍是沒有搞頭的,牠悻悻走開。 「抽什麼抽?你要熏死我,還是熏死自己?」鹹柏過來打掉雨洋手中的煙。 他們正站在內巷趙家前。 天氣轉暖,地底穿過的大水溝又開始蟲菌蚊蠅孳長,滲入腐敗的臭味。 鹹柏有點難受,卻又不得不來,因為趙良耕氣喘病發死於外保就醫途中,他們剛取回火化的骨灰,大家湊點錢請來道士唸經。 屋內屋外零零散散站著同袍故交,哀悼這英年早逝的朋友。 「真冤枉呀!」有人不斷歎息說。 道士經懺聲停止,眼睛哭得紅腫的秀平手抱女兒,在門口說: 「范先生請來一下,他們要問有關塔位的事情。」 是雨洋。得到趙良耕的死訊後,從監獄辦手續到送骨灰回台北,都由他一手負責;這不是第一次做了,軍中兄弟生生死死,在異鄉無親人的日子,今天我送你,明天他送我,都是孤魂野鬼。 早死的,還有人哭;最後死的,連送的人都沒有了。 鹹柏望著雨洋瘦得伶仃的背影,又氣又心疼。當小趙的骨灰捧到,也是分開六個月來他初次看到雨洋,嚇了一大跳,去年養出的肉全部消失,氣色慘淡不比剛出獄時好,活像又去坐牢似的。 「你下坑了,是不是?」鹹柏板著臉孔問。 「偶爾。」他說。 「怎麼會?榮光不是讓你管理礦場的機器嗎?」鹹柏說。 馬榮光是他們十兄弟中的老五,離開軍隊後,就避居北部山區挖礦。由於他豪爽海派的個性,慢慢跟了一群外省兄弟,成了包工的工頭,一處處遷徙,幾乎挖遍了所有的礦區。後來透過老大何禹的政商關係,和某礦主拉上線,當上有主管權和股份權的監督,才固定在一個礦場。 有了事業,馬榮光沒閒著立刻娶了鎮上雜貨店老闆的女兒成家,如今是一個孩子的爹,加入何禹、陸正霄寶島安居樂業的那一群。 「坑內也有機器,得下去維修。」雨洋說。 「我看你那樣子,不是偶然下去,是常常下去!」鹹柏說:「等我能旅行了,第一個就上山去找老五算帳!」 「找五哥沒有用,下不下坑我自己決定。」雨洋說。 坑裡以黑暗和世界相隔,不必看蔚藍天空,就不會想不該想的人。 「別人躲都來不及,你就這麼愛待在地底?」鹹柏無奈說:「那當初就別念大學,跟老五上山去,也不會惹出左派這檔禍事。你呀,唉!」 真是個令人操心的孩子,挖礦、抽煙、吃睡不正常,不等於慢性自殺嗎?信上看來一切都很好,本人卻全然不是那回事,到底哪個環節出差錯了? 他咳了兩聲,想移到不會太陰的有陽光處,遠遠轉角一個白色身影靠近。 見鬼了!顧不得喘,他衝進趙家屋內,推著正和道士商量事情的雨洋說: 「快!快躲起來!」 這一目瞭然的狹小空間,能藏身的只有簾布後秀平的臥室,情急之下拘不了小節,堂兄弟倆擠了進去。 道士一臉不解,秀平有幾分明白,冷靜面對剛跨入門的晴鈴。 「趙太太請節哀呀。」晴鈴悲傷地說:「我和趙先生有一面之緣,心裡想到就難過。可惜日本買來的藥,仍沒辦法救他一命。」 「那種環境,仙丹靈藥也沒有用。」秀平眼又濕了。「不甘願呀,明明沒有通匪,死還掛個匪諜名……早知也不必報什麼戶口了……」 晴鈴眼紅鼻酸地擁擁她的肩,虔心點燃香,完全沒察覺布簾後的異狀。 在簡易的靈堂前上完香,她由提包中取出手絹裹著的信封說: 「這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在最後為趙先生做點些什麼。」 「謝謝……」秀平哽咽說。這時她懷裡的敏敏打著呵欠,不安亂動。 晴鈴看了立刻說:「妳這兒人來人往的,有個小孩不方便,不如我帶到惜梅姨家,有阿桑可以照顧,晚上再送回來。」 敏敏已經兩歲,懂得一些人語,聽到晴鈴要帶她走,高興地采過身子來。 「不會麻煩院長太太呀?」秀平說。 「不會。」晴鈴說。 她將幼兒小籐椅綁在腳踏車前桿,讓敏敏坐穩。離開前不忘四周逡巡一遍,幾個男人臉孔中不見雨洋,她輕聲問:「大、小范先生都沒有來嗎?」 秀平遲疑一會,說:「沒有……」 由布簾的細小縫隙,雨洋已將晴鈴看個清楚。多時睽違的夢裡容顏,一如昨日的姣美;秀髮變長紮成垂肩兩束,臉瘦尖了使酒窩更為盈盈,話語仍如溫柔的春風般貼慰人心。 腳踏車遠去後,雨洋出來問:「為什麼要躲她?」 鹹柏有些狼狽,到一旁咳嗽去。 「陳小姐找你好幾次了。」秀平替鹹柏回答。 「還不就為那本雁天的詩集,我告訴她不必還,她大概也忘了。」鹹柏趕忙說:「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今天專心為小趙做七,我可不想旁的枝節岔岔一堆,好歹給你可憐的兄弟好好送最後一程吧!」 看二哥緊張過度的神情,雨洋不再說話,只悶悶想,她來找過他? 不是水去無痕,早已不再掛記他這天涯流浪人了? 唉!躲著也好,怕自己克制不住,又要乞求她才能給的那點溫暖…… ☆ ☆ ☆ ☆ ☆ ☆ ☆ ☆ ☆ ☆ ☆ ☆ ☆ ☆ 前門的軸縫�袘k,開啟的時候一聲軋響。 「天黑了,你要去哪裡?」鹹柏由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問。 「附近走走。」手握著門把的雨洋說。 鹹柏慌忙關掉水龍頭,差點撞到頭頂的小燈泡,等趕到前院時,雨洋已騎上腳踏車在一段距離之外了。他嘶竭地喊: 「喂,小子,你可別去不該去的地方呀!」 「放心,走不丟的!」雨洋聲音從黑濛濛中傳回。 放心才怪!自從下午看到晴鈴後,雨洋就心事重重的。 去年他突然離職,原以為是計畫提前了,結果晴鈴一直來問下落,才猜這小子可能犯了桃花才逃之夭夭,不得不替他抹淨。 半年來算相安無事,哪曉得太平還嫌過早,好不容易下重藥給晴鈴,又來一個每況愈下的雨洋,是不是始終沒注意到的錯誤環節就在其中? 走不丟嗎?唉!早知有危險,就不會讓他下山跑這一趟了。 是走不丟,雨洋快速踩著踏板,如回家路般清楚!田埂旁的防空洞還在,餃子店依然生意興隆,幾段偏徑仍沒有路燈,仁愛路到信義路到新生南路多少次白色蝴蝶般的身影飛著,塯公圳淙淙淨淨流著不變,證明世上真有記憶難以磨滅的所在,夜夜心都來,一切恆如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