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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頁 雷恩那 相命先生約莫五十餘歲,他摸摸唇上的八字鬍,又捻了捻下顎的山羊鬚,半瞇著眼,若有所思地瞅著白紙上一個墨色未干的字。 見相命先生眉頭深鎖,兀自沉吟,一旁的書生相公頭一甩,對著老婦道:「娘親,這根本是兒戲,今日且不管這位張半仙說了什麼,反正我已和茆兒私訂終身,非卿不取了。」 老婦神態激動,似乎已為這事惱了許久,「兒戲?!你也曉得啥是兒戲嗎?你誰不喜愛,偏要那個女人,咱們木家家聲全讓你給毀了!」 「娘,我和茆兒是真心相愛,她是好女人,她會孝順您的。」 老婦冷哼了聲,尚未回話,圍觀人群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眾人紛紛讓開,一名素衫姑娘終於擠到前頭,她氣息輕喘,唇瓣幾無血色,一對麗眸卻黑幽幽的。 「茆兒?妳怎麼來了?」書生相公倏地立起,欲要迎將過來,卻被他娘親緊抓住衣袖不放。 「你給我坐下!」老婦狠狠一瞪,又迅速將目光調向那名素衫姑娘。 素衫姑娘身子明顯一顫,仍朝那老婦福了福身,怯怯地喚了聲:「娘……」 老婦罵道:「別叫得那麼好聽,反正這醜事已鬧得咱們武漢人盡皆知,索性就鬧得再凶一些。妳來得正好,別說我不給妳路走,咱們今兒個就請這位張半仙卜卦測字,瞧妳和咱們木家有緣無緣。」 「娘啊!」書生相公急得不得了,娘親發怒,自個兒心上人又在人前受委屈,他夾在中間,著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年宗騰雙目輕垂,覷著立在他胸前的姑娘,她神情專注,雪容淡泛紅暈,正瞬也不瞬地盯著那位張半仙拿在手裡的白紙黑字。 感覺她肩頸的肌理已柔軟鬆弛,他淡淡牽唇,不發一語地任由她貼靠,亦將目光重新放回那相命攤位。 「木家大娘別急也別惱,大家安靜些,聽咱兒說幾句。」張半仙終於啟唇,眾人注意力一下子被引了過去,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嚨,把手裡白紙端放下來,雙手探進兩邊寬袖裡,眼皮依然半瞇著,道:「這個『茆』字,是木公子方才寫下的,用來測這段姻緣的吉凶禍福……」 張半仙尚未道完,木家公子已急急道:「我不想測字,不管好壞,我就娶茆兒一個。」若非娘親以死強逼,他絕不會來這兒,更不會寫什麼鬼字。 木家大娘老臉鐵青,名喚茆兒的素衫姑娘則目眶泛紅,正含情脈脈地與那木家公子相凝。 張半仙低唔一聲,又道:「天命不可違,木公子不願測字,也已寫下,一切禍福便全繫於此字,咱有幾句忠告要說與你知。」 「您說!張半仙,您快說!」木家大娘語氣高揚,瞧著張半仙似睡非睡的臉。 張半仙慢吞吞道:「要問婚姻,木公子這個『茆』字下筆草率,形斜尾破,瞧來,這段姻緣重在私心,非父母之命,亦無媒妁之言,必是難成。若是將字拆開來看,一個『�J』字頭再加底下一個『卯』,唉唉唉,全是『殘花敗柳』之相,這姑娘是個妓女沒錯吧?木公子一表人才,為何偏對她留戀難捨?」 週遭瞧熱鬧的百姓們不禁嘩然,好幾雙眼睛全瞅向那位茆兒姑娘,她出身確實不好,是武漢「醉香閣」的頭牌姑娘。 張半仙如老僧入定般動也未動,直待眾人喧囂稍歇,又慢條斯理地道:「公子姓木,『卯』無『木』不成『柳』,『柳』音與『留』字相近,古人常道『折柳相贈』,意思便是希望能留住對方,所以木公子若執意與這姑娘成親,定難長久將她留在身邊。」 「您意思是說……她極有可能紅杏出牆嗎?!」木家大娘瞪大雙眼,「就算我兒替她贖身從良,她也是本性難改,遲早要做出對不起咱們木家的事來?」 張半仙迂迴地道:「木公子這『茆』字捨『木』從『�J』,『�J』為『花』之首、『草』之頭,自有『捻花惹草』之意。」 此話一出,圍觀眾人又是一陣喧騰。 木家公子猛地立起身軀,衣袖忿甩,堅定地走向小臉慘白的心上人,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掉頭欲走。 「鑫兒!」木家大娘亦忙站起,揚聲喚住他,顫著唇,指著他身邊的素衫姑娘,紅著眼眶喊著:「你還執迷不悟?為了這女人,你連娘都不要了嗎?嗚嗚嗚……你爹死得早,娘含辛茹苦拉拔你長大,現下,你翅膀硬了,可以為著一個外人把娘踢得遠遠的,嗚嗚嗚……咱一個寡婦人家將來還能靠誰呀?天爺呀!咱命苦呀--」 「娘,您別這樣,我求求您了……」木家公子進退維谷,仍不願放開心上人的手。 見狀,木家大娘更是呼天搶地,乾脆伏在地上大哭特哭,惹得週遭百姓也為之心酸,紛紛勸阻-- 「木公子,大丈夫何患無妻,可老娘親就這麼一個,你怎能傷木大娘的心呀?」 「是呀、是呀,何況張半仙也說了,這位茆兒姑娘嗯……畢竟是煙花女子,你真娶她過門,往後少不了煩惱的,何必要自討苦吃?」 「你真要娶媳婦兒,咱與東街『一線牽』的王媒婆相識,她信譽佳、眼光奇好,兼之古道熱腸,定能尋到合你心意的姑娘,你就聽木大娘一回,別這麼固執。」 「你們……」木家公子怒視那些過度熱心的百姓,氣惱歸氣惱,卻不知能說些什麼好,在此時,他握住姑娘的手卻被使勁兒掙開了,心頭一驚,他倏地調過臉來,「茆兒!」 那姑娘退開一大步,站得挺直,卻慘慘笑著:「木郎,他們說得對,娘親只有一個,你……你你別教你娘傷心,我、我是殘花敗柳,早巳習慣送往迎來,即便現下跟了你,你也留不住我,有一天,我、我會紅杏出牆,會做出對不住你的事,張半仙測字奇準,既知將來,就該趨吉避凶,你好心一些,就放過咱們彼此吧!」說罷,她旋身要走。 「茆兒!」 聽見情郎傷心欲絕地喚著她的名字,她忍不住淚如泉湧,原以為圍觀的眾人會主動讓出一條小道任她離去,可有人卻不動如山地擋在她面前。 她困惑地揚起淚睫,是一位氣質清雅的鵝蛋臉姑娘,姑娘對她微微一笑,遞來一條白巾,柔嗓略啞地道:「妳別傷心,他們都說錯的。」 茆兒怔怔然,頰邊的淚猶如珍珠,發現鵝蛋臉姑娘身後真有一座山,那男子魁梧高大得不像話,也咧開嘴衝著她笑。 然後,當在場所有的目光移轉過來,年宗騰有些驚奇地意識到,立在他胸前的姑娘潔顎輕揚,雪容罩上一層柔和的自信風采,沉靜目瞳尤其迷人,以一種他從未見識過的姿態,似要顛倒眾生。 辛守余用白巾輕拭茆兒的淚頰,淡淡靜語:「相信我,妳不會紅杏出牆,更不會捻花惹草,木家公子若能娶妳進門,是木家的福氣。」 第六章 好傢伙! 上門踢館、拆招牌啦! 張半仙半瞇的眼皮陡地瞠開,見攔住那青樓女子、出聲反駁的是名柔弱姑娘,一聲輕哼正要打鼻孔裡噴出,可眼一瞄,瞥見她身後挺拔的黑漢子,眉頭不禁蹙起。 他日日在這街頭巷口擺攤,怎可能不識得年家武漢行會裡的大主爺?更何況年宗騰身型高大壯碩,較尋常男子突出,只要見過一眼,便不易忘懷。 他硬生生將哼聲頓住,雙手仍插在袖裡,短短光景已恢復彷彿能洞燭先機的沉靜,眼皮再次半垂。 辛守余乾脆將白巾塞進茆兒手裡,拉著她踱近攤子,眾目睽睽下,對著張半仙啟唇輕語:「可否借字一看?」 「姑娘請便。」張半仙以下巴努了努。 取來那張紙,她臉容略偏地瞧著上頭的墨字,穎眸輕爍,菱唇漾開淺弧,「我說先生測得不對。這『茆』字由這位木家公子寫下,正是大吉之兆。」 週遭響起預期中的嘩然,連伏在地上邊嚎啕、邊打滾兒的木家大娘也暫停哭勢,不知這如程咬金半途殺出的姑娘耍啥兒把戲。 「哦?」張半仙半瞇的眼皮微乎其微地顫動,嘴角抽搐,仍道:「姑娘有何高見?願聞其詳。」 辛守余由筆架上取了一枝毛筆,沾著墨,就著那個「茆」字,邊圈畫著邊講解起來:「先生說此字上『�J』下『卯』,原也沒錯。花不成花,柳不成柳,是『殘花敗柳』之相,也確實如此。但諸位瞧瞧,這『茆』字卻也是『萍』字頭、『節』字尾……」 她手中筆故意將「茆」字的「ㄗ」大大圈起。 「末筆與『節』相同,從『節』而終,這意指著茆兒姑娘與木家公子原非青梅竹馬,是『萍水相逢』,但她自識得木公子後,便『自此守節』,雖出身青樓,嫁作人婦,定能從一而終,謹守貞節。倘若錯過這個媳婦兒,可是你木家天大的損失,木公子可知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