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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紀珞 莫言哥哥說,璃兒的娘生前最愛這片桃林,還說希望生個在桃花盛開時誕生的女兒,懷璃兒時也常來這兒散步呢,璃兒就是在桃花盛開的時候出生的唷! 秦嘯日想起莫璃說話時飛揚的神情,抿唇一笑,蹲身在熟睡人兒面前。 銀白月光透過枝椏,輕柔灑在嬌小身軀上,映出小臉上好幾道半干的淚痕。 他拾去掉落在她發上、衣上的花瓣,緩緩抽出她半握在手中的小瓷瓶,瞧見白色瓶身有乾涸的血跡。 他眉宇一攏,果然在她右掌上找到了像是被利器割裂的傷痕。傷口不大不深,上過藥粉而且已經止血結痂,顯然是她自己處理過了。 秦嘯日輕喟一氣,一股又憐又歎的情緒,在他胸口蔓延。他伸出修長指背,輕輕抹去像顆花中晨露、還凝在她羽睫上的晶瑩淚珠。 他輕手輕腳將她攬到背脊上,雙臂扣住她的腿背起輕盈的她,起身步向林外。 沒多久,莫璃感覺自己有規律地輕晃著,倦困睫兒慢慢掀了掀。 半睡半醒間,她知道自己被人背著,不陌生的氣息讓她輕易認出背著她的人是誰,唇畔揚起微笑,臉蛋忍不住摩蹭他寬闊結實的背。 「嘯日哥哥的背好寬、好暖……」她呢喃著。 「只給你一人獨享哦!」 輕笑聲從前方傳來,莫璃貼著他背脊的耳,也聽見他胸膛內的沉沉笑意。 「嗯……只給璃兒。」她迷迷糊糊應聲。 「璃兒,這是送你的,你不看看是什麼?」 聲音又從前方傳來,她感覺自己垂在他肩前的左手被塞了個東西,手肘彎起,好奇抬頭探望。 「好漂亮……」她眨眨眼,怔望月光下輕閃粉色光澤的髮簪。 「琉璃簪,送你的生辰禮。」今日他忙得沒空找她,待有暇之時也已經入夜,想她也許睡了,禮物只好等明日補送,沒想到她發生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整晚都「失蹤」到桃林去。想必她今日過得很不好受,他卻沒陪在她身邊…… 思及此,一道慍芒劃過秦嘯日幽黑的長眸,唇畔的弧度也斂了下來。 莫璃頹喪著臉兒搖頭。 「今日是我娘的忌日,璃兒不想要禮物,也不要吃麵線了……」 「收下吧,你收到生辰禮物,你娘在天上會替你開心。」 「替璃兒開心?為什麼?」 「因為有人替她疼惜璃兒、讓璃兒不孤單,所以你得收下,好讓你娘高興。」他的爹娘,應亦作如是想吧。 「真的嗎?」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她露齒笑了,趴回寬闊肩背,小手也緊緊握住髮簪。 「相信,璃兒相信嘯日哥哥說的每一句話。」 咕嚕咕嚕──一陣飢腸轆轆的聲響從兩人背腹相貼處傳出來,餓肚子的人還來不及尷尬,身前的人就接了話。 「忍耐一下,回房後就有熱騰騰的麵線可以吃。」 一聽見「麵線」,莫璃小臉又垮了下來。 「可是……」 「可是你不想讓你娘高興?」他拿話反問她。 「才不是!我吃,我要吃──」她頓了頓,語氣中有著落寞。「可爹爹會生氣呀……莫言哥哥跟璃兒說,等爹爹氣消就來找璃兒,哥哥還沒來找璃兒。」 「那是因為莫言找不著你,所以莫師父氣早消了。」他輕笑。 這下,莫璃總算放心,拍拍自己的腦袋。 「哎呀,都怪璃兒睡過頭了。」她頭一偏,像是想到了什麼。「莫言哥哥找不到璃兒,那嘯日哥哥怎麼會知道璃兒在這裡呢?」 「因為我們手上繫了紅線,一頭在你手上,一頭在我手上。」他答。 紅線?莫璃翻找著自己兩隻手,根本沒發現什麼紅線。「紅線在哪兒?璃兒怎麼找不著?」 「你長大以後自會看見它。」 「何時綁上去的?誰綁上去的?」 「你答應要當我的新娘子時,神仙繫上的。」 「真的?」一雙驚奇眸子瞪得好大。「嘯日哥哥現在看得見嗎?」 「看得見。」 「呵,那璃兒也要快快長大,就能看見紅線!」秦嘯日的瞳仁漾起溫柔淺笑。 好,我等你長大…… ☆ ☆ ☆ ☆ ☆ ☆ ☆ ☆ ☆ ☆ ☆ ☆ ☆ ☆ 莫璃的小房間內擠進好幾人,讓原本就狹小的空間變得更為窄隘。 桌几上擺了一碗給莫璃的麵線和一副筷箸,她怯怯地偷覷爹親,站在桌邊遲遲不敢上前動筷,還是被秦嘯日給硬壓到木椅上,她才咽嚥口水,膽怯的視線在一臉嚴肅的爹親與麵線間來回。 香油味道四溢、沁人心脾,房內氛圍卻是僵凝。 「再看,面就要糊掉了。」秦嘯日和煦一笑,拍拍她肩膀。 「少主。」莫昆揖身肅道。「屬下教女不嚴,這丫頭打小野慣了,竟勞煩少主踏夜出尋,不值得少主關懷至此。」少主能找到她又背著她回來,足以說明少主對她的特別,他怎會看不出來。 秦嘯日當然聽得出莫昆話中有話,這席話說得白一點,即「莫璃根本不配高高在上的少主親自出馬尋她,為她張羅晚膳」,他不置可否,朗眉僅是微挑,笑容未變。 「我只不過恰巧知悉她身在何處,舉手之勞不足莫師父掛齒。至於這碗麵,是大娘張羅的,要謝的話就謝大娘。是吧,大娘?」他微笑瞥向一旁的廚房大娘。 廚大娘先是一楞,隨即連聲稱是。 「是、是呀……我聽說莫璃整晚沒吃東西,想必鐵定餓壞了,於是替她下了碗麵……」其實是從少主口中聽來的啦。 「少主,您背這丫頭回來,於情於理都不合──」 「莫師父,我倒覺得我所做完全合情合理,一來我敬你為師,師父之女餓昏之際,我自當效勞代步,二來我既非冷血心腸,又怎能見莫璃凍死不救?」 「少主,莫璃只是個下人。」莫昆是個性格嚴謹、一板一眼的忠僕,當然無法苟同秦嘯日說的那些。 「我把她當你女兒,沒當她是下人。」 「少主……」 「莫師父。」秦嘯日抬手打斷莫昆,黑眸帶著笑意,直視莫昆。「今日之事別再追究了,莫璃也只是個孩子,大半天的驚悸懊悔也夠她受的了。」 「少主說的對。」廚大娘忙不迭接口。「莫護師,先讓孩子吃麵壓壓驚吧!」莫家這女娃真是可憐,打出娘胎就沒了娘親,連過個生辰也不平靜,唉! 還好有少主替這娃兒說話,若不補上這麼一句,這娃兒待會絕對免不了一頓責罵,看在少主的面上,莫護師應當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少主的心腸真好哪! 果真,莫昆不發一言,俄頃便向秦嘯日揖身。 「請容屬下先行告退。」 「莫師父早歇吧,我也該走了。」秦嘯日道,待莫昆離去後,回頭朝莫璃頷首一笑,傳遞著他們之間才有的默契──吃吧,已經沒事了。 莫璃點點頭,這才敢抓起筷子,以碗就口,猛扒麵條下肚。 秦嘯日輕揚憐笑,再多看了眼忙著吞面喝湯的莫璃後,才步出護院。 直到步至清寂的庭院中,年輕俊臉上的笑容陡然褪去。 不陌生的情緒又襲身而來,莫師父視主如天的死板性子,對他而言是好事吧。 但他,為何會被這根像是芒刺哽在胸口的疑問,攪得心煩? ☆ ☆ ☆ ☆ ☆ ☆ ☆ ☆ ☆ ☆ ☆ ☆ ☆ ☆ 蕭瑟之秋,秦府內的桃林,遍地儘是凋萎枯葉。 林間,一抹素白身影擎劍狂亂揮砍,寒惻劍氣捲起泥地上的枯黃葉片,揮劍所發出的淒淒聲響,在飄零的葉間穿梭。 枯葉,如淒涼的淚,狂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十二歲的莫璃,每使勁揮劍一下,就沉痛嘶吼,飛灑至空中的淚水隨發上所繫的白綾,同那些殂落枯葉,飄、散。 過了好久好久,一身素服的她,氣喘吁吁停下凌亂激憤的劍勢,眼前所見,是一片汗水與淚水交織的模糊。 她佇立林中,任紛飛落葉在她腳邊散成一地凋殘悲影,將心中悲憤化作淒厲長嘯。 「啊──啊──啊──」 她緊閉雙眼,用盡力氣,嘶吼出體內每一首殤調、每一闋慟曲。 「娘──您為什麼要把莫言哥哥帶走,若偏要帶走一個人,為什麼不帶走璃兒呢?您是不是也恨璃兒、討厭璃兒、不要璃兒──為什麼是莫言哥哥……為什……麼……」最後,疲乏身軀支著�袧C跪地,痛哭失聲,言不成句。 那聲聲哀鳴,全成了破碎的低泣和永無止盡的悲痛。 秦嘯日一來到林中,就看見莫璃傷心欲絕的模樣。 兩個月前,莫言染上急症,從發病到過世不過短短兩個月。他與莫言雖有主僕之別,但畢竟他們一起長大,莫言的死在他來說,是沉重、也是惋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