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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綠痕    


  「嗯。」殘雪僵硬地轉過身。

  碧落好奇地環顧一室,「他人呢?」這間屋子再怎麼看,也不像有第二者居住的樣子。

  「他不在這。」

  「你在等他?」自認可看穿任何情感的碧落,看不清她此刻面容上的痛和難,究竟所為何來。

  「他就快回來了……」手中緊握著用來思念的衣物,殘雪落寞的低語,「只要再過一些時候,他定會回來我身邊。」

  旋繞在空氣中的思念,再次讓屋中的三者無言,沉甸甸地壓在各有所思的他們身上,那一瞬間,心事似穿過屋縫,隨著外頭的風雪吹了進來,拉著他們各自踏進心底那處無人可碰觸的角落。

  門板的捶打聲在寂靜中聽來格外清晰,發覺有人在屋外敲門後,殘雪抹了抹臉前去應門,門扇一開,一張天真純稚的容顏映入他們的眼中。

  「殘雪姨……」約莫十歲的女孩手捧著一大捆乾柴,甜甜地對她喚,在看到她身後的來客時,意外地張大了眼眸,「有客人在?」

  殘雪斂緊了黛眉,「你怎這麼晚還來這?」

  「我娘怕你家中的柴火不夠用,所以叫我送來。」女孩咧大了笑臉,將手中的乾柴交給她。

  冷眼瞧著她們的黃泉,慢條斯理地問。

  「她是?」深山野嶺的,住了只梅妖並不稀奇,但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竟也會有人出現?尤其是在這等深夜。

  「她是住在隔鄰的孩子。」殘雪急急應道,隨後轉身向仍站在門口的女孩催促,「今晚雪大,你早點回去吧,麻煩你代我向你娘道謝。」

  「嗯。」女孩似也無意進屋,只是在看了殘雪身後的一男一女後,乖巧地離開。

  關上大門的殘雪,輕吁了一口氣,眼尖的黃泉挑挑眉並不多語,只在她轉過身來時啟口。

  「我們想歇息了,可有客房?」

  殘雪雙眼一亮,伸手指向屋內其中一扇門,「有,你可睡在這間,碧落就和我——」

  「我與她共用一房就成了。」黃泉在她自行下決定前迅速推翻她的好意。

  殘雪懷疑地問:「你們是夫妻?」

  「是。」黃泉先是瞪了什麼話都瞞不住的碧落一眼,再揚首不容置疑地應道。

  碧落直�蘛L邊咕噥,「你說是就是……」

  「睡了。」黃泉捉來還賴在爐邊的碧落,將她夾在腋下,在殘雪失望的目光中挾持她進房。

  房門一關,碧落首先想弄清楚的,就是他方才在殘雪的面前在演什麼戲。

  「你在防她什麼?」打從見到殘雪起,他的種種反應讓她不懷疑都很難。

  黃泉抬起一指擱在唇間,示意她隔牆有耳,再踱至她的面前將收在懷中的銅鏡取出交給她,「拿去。」

  她頓了頓,促狹地朝他眨著眼,「不沒收了?」

  「留在身旁防身。」白活了七百多歲,雖然妖法沒修習多少,但至少在危險時,她還可以遁鏡脫逃。

  兩手捧著銅鏡的碧落,在他轉過身到角落的火盆�堬K增炭火時,散去了臉上的笑意,兩眼瞥向他蹲在地上的身影,或許,他是真的很在意殘雪,也很提防她,可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若是從前,若是他還小,他定會告訴她的,曾幾何時,他身上保留了一大堆不願讓她知情的秘密,他們之間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角色在不知不覺間互換了,他也總以看孩子似的眼神看著她,那分不清的失落感究竟從何而來,她一時也說不清,她只是覺得在他撇過頭的剎那間,胸口,好像空了一點。

  他已經……不會跟在她的後頭只看著她的背影了。

  「待雪一停,你就立即回鳳府。」在窗上、門房上皆施了法封了符的黃泉,在火盆讓房內溫暖起來時,坐在床榻上伸了個懶腰,「晚了,睡吧。」

  「這是什麼意思?」她很介意地瞧著他佔據一半床的舉動。

  「睡覺。」他拉來厚被,躺在楊上一手撐著下頷,兩眼直瞧進她的眼中,以目光分析著她的不安。

  「跟我睡?」她只想問清這點。

  「不願的話,你可不上來。」他翻個身,刻意說得像是很瞭解她似的,「反正無法挨冷的又不是我。」

  不要……一副吃定她的模樣。

  就是不想讓他得逞的碧落,像個驕傲的女王,抬高下巴取來他倆微濕的外氅,蜷縮起四肢坐在火盆邊。黃泉淡瞥她一眼,無所謂地閉上眼,默默在心中計算著她的堅持,到底能夠撐多久。

  答案是只到房�堛漱鶿硅須嚏A因他……方才故意只在�媕Y添了兩塊炭火而已。

  凍得兩手發抖的碧落,在他拉開已被他體溫烘暖的厚被,朝身旁的位置拍了拍,彷彿看見春日來臨的碧落,當下放棄先前的執著,三兩下地跳上床榻,將他往外推了點後,逕自擠在靠牆的內側�堶I對著他。

  「不准打歪主意。」在跟他搶過一半的厚被時,她不忘警告。

  極力忍住臉上笑意的黃泉,遵照她的話意規規矩矩地據在她限定的活動範圍內,但在身上所蓋的厚被並不足以抵擋房內的寒意,她隱隱的顫意透過身上的厚被傳來時,他皺起了眉心。

  「靠過來,別讓我親自去抓你。」

  面壁的碧落猶豫了很久,最終,挨不住冷意的她,還是依他的話轉身自他的身後擁住他,將身子靠上那具溫暖的軀體,側著臉,將面頰貼在寬闊的背後,一陣溫意,不久即自他的身上緩緩流渡至她所接觸到的每一部分。

  夜色已深,厲吹的風雪仍在屋外咆哮呼號,林梢上大堆的積雪不時墜落在屋簷上撼動屋瓦,但碧落卻覺得四下很安靜,靜得,只聽得見他規律的心音,和他那淺淺的吐息。

  整個人沉溺在他倆製造出來的融融暖意中,碧落覺得就連房�堛漯躓藀�乎也變得溫柔了,在被他的體溫熏得昏然欲睡時,殘雪落寞的容顏,卻鑽進她的心底,驅走了她的睡意。

  那個時候,在看著殘雪一字字地說著等待那回事時,她的頭上、肩上,像堆積了整座林間的雪花,又冷、又喘不過氣來,不知為什麼,在聽著那些話時,除了替殘雪感到不捨外,她還感到害怕,很怕,在不久的將來,這份等待的痛感將會落至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屆時的她,是否也會有殘雪的那份勇敢。

  光是這般與黃泉在一起,就已經用光了她這輩子所有的勇氣了。

  盯著燭火毫無睡意的黃泉,在碧落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環住他的手臂,也試著再將他擁緊一點時,阻擋住到了嘴邊的歎息,不讓它逸出。

  若即若離,忽遠忽近,一下子躲回她小小的鏡中不讓人知道她的心情,一下子,又像這般緊抱著他像是不能沒有他似的……

  她知不知道,這種必須時時調適的心情,他已經獨自挨了好多年?到底該怎麼做,他才能縮短他倆即使靠得再近,也總會有空隙的距離?他不要像家人、像長輩、像朋友,他要的是一顆無畏的真心,可是為什麼最想要的,卻總是不被允許輕易得到?

  他不想只當個她生命中的路過者。

  還記得初到人間的那段日子,可說是他這輩子最辛苦且孤獨的歷程,但在那段慘淡的年少歲月�堙A她的溫柔,撫平了他的落寞與孤寂,就是因為有她,所謂的寂寞,才沒有將他打倒。

  他想,她永遠不會明白,要遺忘一個深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人,有多苦……

  有多難。

  ☆ ☆ ☆ ☆ ☆ ☆ ☆ ☆ ☆ ☆ ☆ ☆ ☆ ☆

  不想因魔界的一隻魔而招來三界的撻伐,更不想讓三界有藉口興師,被逼得不得不在這等大雪日離開魔界的申屠令,嘴�塈t著咕噥不斷的埋怨,在舉步皆難的雪地中努力邁開步伐。

  自心魔死後,因雷頤之故,魔界紛亂動盪,頂替了心魔的位置忙於重整魔界的他,按理,應是忙得沒時間至人間四處覓食,也不該有閒暇跑來這深山野嶺踏雪的,可要不是那只莫名其妙竄出來,想與他爭雄搶地位的影魔做得實在太過火,他也不需特意大老遠跑來這清理門戶。

  他嘰嘰咕咕地邊走邊念,「被我逮到後,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塊……」他就算肚子再餓,也不會吃到魂魄這麼上等的玩意,影魔居然敢頂著被三界圍剿的風險,這般大剌剌的在人間興風作浪?她是嫌他們魔界的名聲還不夠敗呀?

  哼,以為擁有千年道行,就能把他自魔界之首的位置拖下來?那只影魔會不會太過天真了些?要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願意管這樁閒事,根本就不需勞動他老人家親自出馬,只要派出臭小子,就足以收拾掉那隻大言不慚的魔了。

  但前提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得要有空把心自那個什麼師弟的身上撥出來。

  不知不覺回想起心底最深處的隱憂,申屠令走著走著便停下腳步,發愁地蹲在雪地上仔細回想,曾經偷窺過燕小子夢境的老姊說過些什麼,好不擔心她所預言之事恐將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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