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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頁 亦舒 沈不出聲,靜靜凝視這個女子。 他認識她嗎,其實不,他願意娶她為妻與她生兒育女嗎,他戰慄,不,經過昨晚,他改變了主意。 金瓶忽醒轉,看到沈鏡華,微微笑。 她說:「我真不中用,怎麼盹著了。」 大事已辦妥,了無心事,自然鬆弛下來。 「咦,對面人群已經散去,我們可以動身,請喚司機來接。」 沈鏡華打電話叫司機。 金瓶非常瞭解地看著他,「你可是有話要說?」 沈尷尬,「什麼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金瓶笑笑。 他低聲問:「下一站你到什麼地方?」 金瓶調侃他:「到你家,見家長,辦喜事。」 他不敢出聲,手心冒汗。 忽然之間,他有點怕她。 金瓶歎口氣,「你放心,我不愛你,也不會恨你,只會永遠感激你。」 沈忍不住把她擁在懷中,她把臉靠在他強壯的胸膛上。 沈落下淚來。 他知道是說再見的時候了。 與這樣一個女子在一起,終有一日惹惱了她,屆時,她不動聲色就置他於死地,他不知會是站著死還是坐著死。 他不再敢愛她。 司機來了。 他們上車離去。 小小的住宅區又恢復了寧靜,只有警方用的黃膠帶顯示屋子發生過意外事。 金瓶沒有往回看。 沈鏡華問:「你打算怎麼樣?」 「我想好好休息。」 「去何處?」 「我會同你聯絡。」 「記住,別忘了我。」 金瓶笑著點點頭。 她的笑,再也不是從前那嫣然展開,自心底發放的喜悅。 受過傷的人,到底不能完全恢復本相。 他送她到飛機場,她的第一站是南往佛羅列達南灘。 最終目的地是何處,她沒說,他也不問。 沈回到他的大本營。 他忽然覺得生活比往日乏味,酒不再香,糖不再甜,而且不論吃什麼都沒有味道。 他瘦了許多,整日發脾氣,又要關閉俱樂部重新裝修。 一個比較大膽的女伴說:「沈鏡華可是更年期了。」 一日,俱樂部打了烊,人人都走了。清潔阿嬸正在打掃,她播放一卷陳年錄音帶自娛,沈鏡華忽然打回頭拿一些東西。 他聽見歌手如泣如訴地唱:「我再也不知為什麼,其實不是我的錯,相愛又要分手……」 該剎那靡靡之音撞入他心頭,他忍不住,蹲在一個角落,趁沒有人看見,痛快地哭了一場。 沒多久,親人介紹一位娟秀的小姐給她,來往了三兩個月,他就同意結婚。 約會的時候,他喜歡走在她身後三五步,看她纖細的腰肢。 意料之中,金瓶並無同他聯絡。 但是她看到了當地華文報上新聞。想送一件禮物聊表心意,不過,送什麼給一個什麼都有的人呢,也許,最佳禮物是永遠失蹤,不再去騷擾他。 她攤開報紙研究那小小照片。 身後有人問:「誰,誰的結婚照?」 金瓶轉過頭去,微笑說:「一個朋友。」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岑寶生,金瓶最終回到他身邊。 岑君體型清減不少,頭髮鬍鬚都已修短,前後判若二人,唯一不減的是他的疏爽大方。 金瓶看著他笑,「我的運氣真好。」 「無端端說起運氣來,經過那麼多,也不怨天尤人,我就是喜歡你這樣。」 金瓶把報紙放下來。 「史醫生怎麼說?」 「他也救不了臉頰上若干神經線,說手術已做得無瑕可擊,但是人工到底與原先的天工不一樣。」 「疼痛呢,那電子控制鎮痛內分泌可有用?」 「好多了,可以正常做人。」 她折好報紙,聽見門外有人叫她。 原來是一幫孩子叫她出去放風箏。 金瓶欣然答允。 岑寶生重新攤開報紙,只見一段新聞這樣說:「僑領沈鏡華小登科,新娘系出名門,是著名中醫師卓輝千金……」 報紙在倫敦出版。 岑寶生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又一個人等不及,結婚去了。 他笑笑放下報紙,去看金瓶放風箏。 她抬出一隻大鳳凰紙鷂,手工精緻,顏色斑斕,與孩子們合作,正好風來,一下子翻上天空,不消一刻,已飛上半空,藍天白雲襯托下,翱翔天空,栩栩如生。 大家都看得呆了,拍起手來。 半晌,累了,把線轆交給孩子們。 他們緩緩把鳳凰放下來,改玩西式風箏。 金瓶去淋浴,頭上裹著毛巾出來,看見岑君還沒走,她溫和地坐到他身邊。 「你可是有話要說?」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玻璃心肝。」 金瓶笑,「我還有水晶肚腸呢。」 「轉眼間,你師傅辭世已經兩年。」 金瓶黯然,「我還以為是週年,時間過得開始快了,這是人老了才會有的感覺。」 她覺得頭重,解開毛巾,可以看到頭部做過手術的痕跡。 「金瓶,我接到消息,玉露想見你。」 金瓶抬起頭,「玉露?」像是一向不認識這個人,從來沒聽過這陌生名字。 「是,她終於明白到,你尚在人間。」 「不,」金瓶微笑,「我早已死了,此刻的我,再世為人,從前的事,再也不記得了。」 「她在監獄中,最快要到廿二年後才能假釋。」 金瓶忽然說:「讓我們談一些較愉快的話題:咖啡價格又要上漲,恭喜恭喜。」 「這半年來你生活可還舒暢?」 「十分快活。」 「可會靜極思動?」 金瓶笑,「你有生意轉介?」 「想你幫忙才真。」 「是什麼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岑寶生也笑,「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他在著名的BP設計屋打工十年,合約屆滿,他自立門戶,正要舉行首次展覽,PB控告他抄襲。」 金瓶想一想,「抄襲官司很難勝訴。」 「可是已下了禁制令,他不能開門做生意。」 「為什麼這樣大怨仇,可是一男一女?」 岑寶生笑笑,「我介紹這個天才橫溢的設計師給你認識。」 「真沒想到一個種咖啡的人會同藝術家做朋友。」 「他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懂一些,生性活潑,你會喜歡他。」 金瓶忽然想到秦聰,她沉默不語。 前世的事老是干擾她的心靈。 第九章 黃昏,他們在海灘上烤魚吃,拌一大盤雜果蔬菜,還有幾瓶甜香檳酒。 吃到一半,金瓶說:「最近老是渴睡。」 「醫生說是你身體的正常現象。」 岑寶生站起來,笑著說:「客人來了。」 金瓶轉過頭去,看到一個金髮藍眼的美少年,長相像希臘神話中的納斯昔斯。 「請坐。」 他穿白衣白褲,輕輕坐下,自斟自飲。 「你有什麼事可同金瓶討論。」 「我有一疊設計圖在PB處,她因此威脅我。」他十分懊惱,「她告我抄襲自己,多麼荒謬。」 金瓶不出聲。 一見少年她已明白這是一男一女之間反目成仇的事,不易解決。 「設計可是已經製成樣板?」 「她根本不打算採用,所以我才不予續約。」 金瓶問:「你打算把設計取回?」 「是的,請幫忙。」他向她鞠躬。 金瓶笑,「可否和談?」 少年面色一沉,「我與她,沒有什麼好談。」 這才是問題。 「也許,可以用一個中間人。」 「雙方律師費已超過百萬,談來談去,不得要領。」 岑寶生搖搖頭。 「勞駕你替我取回圖樣。」 金瓶微笑,「我已洗手了。」 他一聽不知多沮喪,「真不幸。」 金瓶說:「來,喝一杯。」 他已經喝空一瓶香檳,「不幸中大幸是,還能喝朋友最好的酒以及叫朋友聽我的苦水。」 坐了半晌,失望漸漸減退,他告辭。 岑寶生問:「不想出手?」 「我這雙手,不再靈活。」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表示支持她任何決定。 他不過是怕她日久生悶,無聊,無所事事,才建議她做些什麼,她既然不願意,也無所謂。 可是那個傍晚,金瓶已經在收集資料。 那金髮少年在時裝界叫壞小子羅林,從未正式上學,寡母在貧民區一間舞廳附近開一�啎p小縫紉店,專門替小姐們修改衣裳,羅林自小就在店內幫忙。 真是傳奇,十三四歲他便到城內學藝,碰到PB,一間叫波寶的公司,與主持人一拍即合,短短幾年間各有所得,迅速名利雙收。 今日,雙方鬧翻。 金瓶感喟,當年,她也急急向師傅爭取更多,想與秦聰結婚。 岑寶生站在她身後,「人生充滿顏色。」 金瓶轉過頭來,「看,波寶女上比他大十多廿歲。」 「你對時裝可有認識?」 金瓶嗤一聲,「對我來說,衣服但求整潔,穿暖,目的已達,餘者一無所知。」 「那你會喜歡波寶及羅林的設計,看,」他指一指螢光幕,「多麼簡潔,恰到好處。」 「可是你看售價,一件春裝可買一輛車了。」 「廉價的不叫時裝。」 金瓶說:「在外行如我看來,平平無奇,何必為那幾張圖樣紛爭,一定別有原委。」 必然是他想離開她,她卻不甘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