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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言妍 放榜出來了,先是歡樂後是憂愁,像感冒般一下高燒一下退燒,擾得人十分痛苦。在與母親幾次長談後,認為這書念上去沒完沒了,承熙身為長子,下面尚有四個弟妹,必需為家庭著想。 於是他做了決定,跟著隔壁的阿發到鐵工廠。那是個黑洞洞、半頹圮的地方,到處鋼條堆積,充滿焊接的火花和焦味。白天他彎腰打鐵到雙手膝蓋腫裂;晚上則和幾個學徒工爬到天花板閣樓,與蟑螂老鼠共眠。 一個月後他首次休假回家,人變得又黑又瘦,完全失去了神辨。恰好朱老師和范老師來訪,極力說服葉家父母,讓優秀的承熙能繼續升學。 談到最後朱老師說:「人家伍涵娟考上市女中,她爸爸可高興了,說作牛作馬也要栽培女兒上大學哩。」 涵娟當氣質優雅的大學生,而他一生在鐵工廠?承熙突然有種無望的窒息感,瘖啞地開口:「我要升學,我會想辦法自己賺學費。」 那不甘願的心重新塑造了他的命運,他不希望將來在涵娟的眼裡,他只是渾身鐵渣�蚳�的工人而已。果真如此,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呢? 十來歲的男孩還單純懵懂,許多年後才悟出瞬間緣起,那心情寫著: 即使注定此生分離,也不要太早 全心與你同行 愈久愈好,愈久愈好…… 直到今生緣分已盡 ☆ ☆ ☆ ☆ ☆ ☆ ☆ ☆ ☆ ☆ ☆ ☆ ☆ ☆ 中段市場下午人潮已稀,惡臭更無阻地蒸散,引來蒼蠅嗡嗡叫。承熙滿身大汗地停車,看幾個店東正用大水管沖地,便接手過來淋個痛快。 「怎麼了?掉到大圳啦?」僱用他的余賓說。 余賓是曼玲的父親,胖胖的山東漢,大陸來台後以退伍金開個面鋪,加上太太會裁縫,在中段算是寬裕人家。他那送去軍校的長子不愛讀書,所以特別欣賞聰明上進的承熙,假期裡就讓這孩子來打雜賺學費。 朱老師也曾經幫承熙在丈夫的永恩醫院安排工讀。但承熙捨棄乾淨的醫院,選擇了髒亂的市場,實在是為了有接觸涵娟的機會。 不再同校同班後,每次想見她都要想盡辦法。有時中段馬路都踩爛,還沒一個影子。在市場就不同了,面鋪一探頭,脖子伸得夠長,就可以看到伍家菜攤。下午涵娟會來幫忙,兩人偶爾還說說話呢。 因此每進市場,承熙就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他抹抹水珠說: 「一個小孩掉入大圳,我下水救他了。」 「好小子,帶種!」余賓用力拍他一下,笑嘻嘻說:「該換下這身衣服,我的太寬,你到伍叔叔那兒問問看有沒有多的衣褲。」 承熙可巴不得呢。才放下水管,向來疼他的賣冰歐巴桑遞過一枝冰棒說: 「吃個防口乾,人不要熱壞了。」 「多謝阿桑!」他行個軍訓禮說。 市場內暫顯閒曠,大部份攤主或數錢清貨,或打盹午睡。涵娟一面為蔬菜灑水保鮮,一面和曼玲聊天。 曼玲沒考上市女中,便在附近初職唸書,上學仍和涵娟同路,兩人一直是最親密的朋友。她一見承熙就捂嘴笑說:「天呀,你好像一隻落水狗!」 「都幾歲了還玩水,好幼稚。」涵娟停止手中的動作,眉微蹙。 承熙當然趕快報告自己在塯公圳的英勇事跡,再商借衣服。見涵娟眉仍不屑,他又奉上冰棒說:「給你們解渴。」 「八成又是門口阿桑送你的。不公平!她從來不免費請我們,重男輕女嘛!」曼玲噘嘴說。 「你呀,是慷他人之慨。」涵娟低哼一句,到櫃下找衣服,市場沖地常有備份。當她站直身,見曼玲已舔起冰棒,不禁說:「你還真吃呀?那是給葉承熙的,如果他中暑,阿桑會找我們算帳的。」 「沒關係……」承熙說。 「喂,你真是管家婆,要管葉承熙,還要管我。」曼玲故意說:「他喜歡被你管,我可不喜歡!」 「你胡說什麼?!」涵娟臉惱紅了,卻又不能真的發作。 在曼玲心裡,這兩個人無論外型、頭腦、背景都十分搭配,早就湊成一對了,可惜偏偏提不得。有一回她脫口而出「承熙愛涵娟」,那小姐竟氣得三天不幫她背書包。 衣褲仍要給,涵娟不看他說:「拿去!」 要升初三的涵娟已不再長個子,恰恰到他的下巴。她的氣質沒變太多,仍是端莊亭立,再舊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特別乾淨筆挺。終究是少女了,臉頰瘦長些,眼睛更大,唇角也更柔婉,稚氣半脫未脫的,有著清純的美麗。 在她面前,有時能風趣幽默,有時卻笨拙無言,承熙也想不通;就像騎腳踏車,一下順快如飛,一下又脫煉故障,是青春年少的煩惱。 「承熙,好了沒?又有客人訂麵條了!」余賓叫著。 「馬上來!」他立即應答,往面鋪走去。 他的肩背更寬更厚實了,那樣的身高和東方人少見的濃眉深輪廓,頗引人注目。方才面對面時,涵娟清楚看見他左眼角的一道小疤,稜角分明的唇上有待發的髭根,他們真近到可感受彼此的呼吸了嗎? 在她正愛幻想的年齡裡,常把他比成聖經中的摩西王子,命運使他淪落到貧民區當奴隸。這念頭差不多從兩年多前,看見他掃馬路開始有的吧! 那一天六月十八日,正是美國總統艾森豪訪華的特別日子。涵娟是甄選出來去松山機場迎賓的女學生之一,她們穿著童子軍制服,紮著俏皮領巾,排練了無數次的禮儀和隊形。 她興奮極了,天未亮就準備好一切,開心地在霧濛濛中去買豆漿。 豆漿店在內巷口,漿汁冒著白煙,大鐵筒烙著芝麻燒餅。涵娟正要過馬路時,瞧見一群身穿制服的清潔隊員,而承熙赫然在其中,拿著長掃帚清理垃圾。 他也看到她了,在清晨濕濡的白茫茫裡兩人相對。彷彿原本在不同時空的人,因某種失誤而瞬間一瞥,成了天上的禁忌,人間的錯愕。 一場夢吧?涵娟能做的,就是像電影的剪接,轉身假裝那一幕不存在,直直走回家,連豆漿也忘了買。以後她不斷回憶起這個片段,轉身是錯的嗎?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和假裝不認識,哪一種傷害比較小呢? 那天在松山機場她始終模模糊糊的,沒有初次看到龐然飛機的喜悅,禮賓車上的領袖,她也只注意到高大的艾森豪,而忽略了較矮的蔣總統。 總之,為承熙傷心的感覺,蓋過了那一日中、美重要的外交事件。 承熙也是領袖級的人物,應該在司令台上指揮全校升旗做體操、在各道路當糾察總隊長、籃球隊最佳長射手……他當在種種風光之中,怎麼能屈居清潔隊的一員呢? 她並非輕視那些人,只是器宇出眾的承熙絕不屬於他們。她小小的心靈,就因他的「淪落」而充滿無法形容的疼惜。更遺憾的是,他若是摩西王子,她也不是埃及公主,完全沒有幫忙他逃離內巷的富貴力量。 當知道他考上附中時,私心裡比她自己上市女中還高興。 她要升學是堅定的,沒有人告訴她讀書的重要性,好像天生就在她的血液裡。伍家也有一些爭執,伍長吉一向順著女兒,反對都來自金枝。 金枝老一輩觀念,認為女人識字已夠奢侈,要再讀初中是有錢人家的玩意。那年夏天她吵得很厲害,還詛咒發誓說:「不是我後母心壞,阿娟若是我親女兒,早送去工廠做女工了!」 有幾回,伍家夫妻還真打起來。後來金枝去永恩醫院看病,朱老師的丈夫邱紀仁醫生問一句:「你怎麼不讓伍涵娟念初中?她是個優秀孩子,不念很可惜。」 天壽!英俊斯文的邱醫生可是她的偶像,她發現自己的壞名聲已越過塯公圳傳這麼遠,才嚇得斂聲。 涵娟當時對繼母有著青春期叛逆的怒意,從不視之為母親,也不把金枝娘家的人放在眼裡。要到多年後,才明白繼母待她並不差,只是知識有限又嫉妒丈夫寵疼她,才常嘮叨埋怨。 涵娟讀市女中的消息在街坊喜氣地傳著,同時間相反的方向,人們卻歎息著承熙去鐵工廠的事。 大人的世界對涵娟而言仍詭異難解。承熙表現得如此傑出,學校曾把他捧得高高的如人中之龍,為何一轉眼掉入泥淖,卻沒有人伸出援手?她心急如焚,鼓起最大勇氣去向朱老師求援。朱老師恰好不在,她留下一封描述班長困境的求情信。 沒多久,她就聽說葉家同意讓承熙升學了。 升學是一段長期的奮鬥,有人只要負責把書念成、試考好就足夠了;而貧民區的孩子則不但成績要頂尖,還要像拿著鐵鍬的礦工,絕巖中自己找出路,否則就見不到光明。 明年又有高中一關,承熙又有何打算呢?她極想知道,但保守的風氣和少女的矜持,總讓她在距離之外,想刺探一個心儀男孩的觸角往往軟弱而無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