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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言妍 開學後,李蕾並沒有出現在教室,涵娟盼了一天又一天,甚至去李家巷口徘徊,都沒有看到好朋友的身影。 約一星期後,有個留赫本頭的時髦女子來找朱老師,她們站在走廊上談一會,又把涵娟叫出來。 那女子畫著精緻的妝,一身香水味,開口是貴氣的京片子:「你就是伍涵娟嗎?李蕾這一年來學會說謊騙人和偷家裡的錢,她說都是你教她,而且強迫她做的,有這回事嗎?」 涵娟不懂她的意思,慌張地看著朱老師。說謊和偷錢都是錯事,她向來循規蹈炬的,怎麼會扯上她呢? 「伍涵娟,你誠實回答李蕾大姊的話。李蕾偷錢的事,你知道嗎?」朱老師直視她問。 「我……我不知道,她說是爸媽給的零用錢……」涵娟腦袋亂烘烘的,只憑直覺回答。 「她是十元十元地偷,愈拿愈多,若不是有人指使,她哪有那麼大的膽子?」 那女子一臉不信說:「我們李家是有社會地位的人,家風嚴謹,從沒出過雞鳴狗盜之事。李蕾本來很乖,會變成這樣,一定是受了壞孩子的影響。我必需到學校來查證,如果有罪首,朱老師也必需處置。」 「伍涵娟和李蕾都是我帶了一年的學生,對兩個人我都很瞭解。伍涵娟說不知情,就真的不知情。」朱老師手放在涵娟肩上,又說:「李蕾是個主見很強的孩子,會偷錢的原因,很可能是你們給她的關心太少了。我覺得你們應該多陪陪她,轉到私立學校不見得能解決問題。」 「怎麼會關心太少呢?她可是我們家最得寵的小么妹,沒有一個人不疼愛她。」那女子憤憤說:「除了被同學帶壞外,真的無法解釋她的行為。我爸媽當初就應該把李蕾送到私立學校,私立學校管教嚴格,學生素質整齊,怎麼都比這龍蛇混雜的環境好!」 「好或不好,也要因各別差異而定。」朱老師心平氣和說:「無論如何,我相信伍涵娟是無辜的。」 直到那女子離去,涵娟才憶起這位叫李蘊的大姐,曾在李家客廳全家福的照片裡見過,也是嫁了做官夫人的,氣焰才會那麼盛。 其後涵娟也是茫茫然的,無法想像由李蕾那兒吃用的是偷來的錢,更不能接受李蕾把罪責全部推給她,只像聽了一個荒謬的故事,不願意真正去面對。 大約幾天後的放學時分,她獨自走在路上,突然後面一陣喧囂,有人叫著:「貪吃鬼!貪吃鬼!伍涵娟是貪吃鬼……」 她猛回頭,是一群頑皮閃躲的男生,幾張臉中她偏只看到葉承熙,也不確定他有沒有喊,就認定他是帶頭者。這惡意不快的場面,竟成為他正式進入她記憶的第一個印象。 「貪吃鬼」三個字狠狠刺進她的心底,血淋淋地成為傷口。她並沒有唆使李蕾偷錢,但用了那些錢,不也等於有罪嗎?她又想起繪畫班事件,那種千夫所指而無力招架的感覺又來了,她必需承受這些羞辱,就因為貧窮卑微的出身嗎? 事情不知如何流傳出去,又如何被壓制下來,她總共也就聽過那麼一回。或許曾經人言鼎沸,只是她開始封閉自己,聽而不聞罷了。 這一生她最戚激朱老師,因為那一份無條件的信任,即使傷口會痛,內心有恨,也不曾爛入骨髓,她仍在人生道路上看到了光明和美善。 如果當時朱老師是站在權貴的李家那一方,不分青紅皂白的判涵娟有罪,那麼年幼好強的她,必然會因誣陷而被摧毀掉。 又隔年夏天,輪到他們班當糾察隊,葉承熙已展露頭角當大隊長,她是小隊長之一。當她在北門管理上學秩序時,突然看見李蕾站在路旁等校車。 李蕾穿著特製的漂亮校服,白長襪黑皮鞋,皮製書包,已完全貴族化。 涵娟沒想太多,唯有好友重逢的喜悅,她們曾經形影不離呢! 「李蕾!李蕾!」連小隊也不管了,她急忙跑過去招呼? 李蕾看見她先是一愣,立刻轉過頭和旁邊的同學說話,恍若未聞。 「李蕾……」涵娟遲疑地停下來。 「我又不認識你,幹嘛亂叫人?!」李蕾下巴抬高,瞪著她。 這打擊太大,涵娟呆站在那兒。驀地,葉承熙不平的聲音由身後響起:「我們同班一年,怎麼會下認識?不然我們怎麼知道你叫李蕾?」 「因為我的校服有繡名字呀。」李蕾回嘴。 「校車快來了,我們待會叫司機打他們。」私校另一個女孩說。 「對!神經病,叫警察抓他們!」有人附和。 太尷尬丟臉了,涵娟忍著淚轉身離去,同時瞪了葉承熙一眼,憤怒傷心錯愕全在其中。為何是他?他幹嘛來多管閒事?幹嘛要看她困窘的場面?因為打心眼裡就等著她出醜,趕著來嘲笑嗎? 他一定更看不起她了,不但認為她貪吃貪玩,還是巴結逢迎的不識相女孩。 由繪畫班到李蕾,改變了涵娟原本甜美開朗的個性,內心植入一種對世事幻滅的痛苦,及害怕背叛的恐懼,唯有學會築牆防禦,才能免去任人宰割的絕望。 葉承熙也不算錯,只老在不合宜的地方見證她的不堪而已。 他們太年輕,太多超乎理解的事,邏輯分析的能力亦未成熟,根本談不開也化解不來,於是成一道道暗影,橫亙在歲月中,像沉默的迷障,在重要的時刻錯估了人生。 個性如此頑強,命運又如此蠻橫,都難以抗拒…… ☆ ☆ ☆ ☆ ☆ ☆ ☆ ☆ ☆ ☆ ☆ ☆ ☆ ☆ 涵娟對內巷並不陌生,父親有幾個朋友住在裡面,她自己也來找過同學,但都只限於外圍,不曾深入其中錯綜複雜的小岔道。 對於星期六的任務,梁如龍很爽快地應允,余曼玲堅持同行,形成了二女一男的小慰問團。 梁如龍手裡拿著那盒太妃糖,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章立純本來死活都要跟他們來,但一到這雜亂無章的窮人地盤,就立刻被甩掉,可能已經氣得回家了。 「假如她真的來,老大非和我絕交不可。」梁如龍嘿嘿笑地解釋。 若沒有梁如龍的熱門熟路,涵娟就是走到天亮,也找不到葉承熙的家。內巷的主道路本身就九拐十八彎了,到了底是個大廣場,有水井大樹廢墟小廟,如果蒙塊黑布轉幾圈再打開,保證連自己來的方向都搞不清。 像中了巫法八卦陣,兩個女生只能緊隨著梁如龍的腳步,再跨一條大水溝,經一棵老榕樹,然後左彎、右彎、右繞、左彎、直行……終於有個三合院,堆著木塊廢紙,還有生�蛌爾}踏車和三輪板車。 「葉承熙!」梁如龍停下來,在院子中央大叫。 連著好幾聲,引來一些探頭探腦的人,接著一隻長毛的上黃色牧羊犬飛奔而來,嚇壞兩個女生,涵娟忙扶穩曼玲。 「來福!」有人吹著尖銳的口哨,牧羊犬興奮地轉三圈,緊盯著來客。 哨聲發自葉承熙,他穿著粗布的汗衫褲子,左腳踝裹著厚紗布,有點野氣,比在學校的他更大人樣。他看到涵娟非常意外,彷彿天上的星星掉落,只能手足無措地拉住大狗,一時語塞。 「范老師要我拿作業來,我已經標明要寫哪幾頁,你到學校才不會趕下上。」涵娟略微靦腆說。 「我帶伍涵娟來,因為她不認得路。」梁如龍趕緊說。 「我陪伍涵娟來的。」曼玲也加一句。 黃昏落日在連片的屋宇後方揮著滿天的紅霞。少年人,多忌諱,原本交代好就可以說再見,也算臉紅心跳地完成一項任務。 偏偏正煮飯的葉媽媽玉珠,背小孩又拿鍋鏟,熱心地跑出來說:「是阿熙的同學喔,進來坐坐啦!」 看得出葉承熙豪爽的個性哪裡來了。玉珠的招呼讓幾個孩子不得不遵從,趕羊似地全進了屋。 葉家住處是三合院分劃出來的,破落的牆瓦長著青苔小車,雖然簡陋,又比涵娟家大,廚房客廳俱全,還奉著點長明燈的神桌。 四個孩子坐在散置的椅凳上,各自拘謹地喝著玉珠倒來的自製冬瓜茶。氣氛非常尷尬,涵娟只有再講一遍功課,葉承熙專心聽著。 「老師叫你在家也要訂時間表唸書。」她最後說。 又是不自在的沉默,冬瓜茶喝完該告辭時,突然某處傳來非常刺耳的號角聲。 「是阿兵哥在訓練嗎?」梁如龍睜大眼睛說。 「是他們降旗時間,可以從我家窗口看到。」葉承熙說。 「我能看一下嗎?」梁如龍很興奮。 曼玲也想見識,涵娟只好跟過去。葉家還加蓋二樓,隔成一間間的,靠兵營區的窗口在承熙小阿姨的臥房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