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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洪穎 單單為了自己存在! ☆ ☆ ☆ ☆ ☆ ☆ ☆ ☆ ☆ ☆ ☆ ☆ ☆ ☆ 這個位處台東郊外僻靜偏遠的半山腰村落,尋常難得見著大城市來的人。 村子沒發展成觀光據點的條件,要溫泉沒溫泉、要特殊景觀沒特殊景觀,了不起是個靠山面海的小村落,這海天一色的景致,在大城市或許難得,但在花東地帶,隨便把車子往哪開皆是這類景色。 沒法兒搭上國內旅遊熱潮的順風車,小村落仍是個寧靜且幾無外人到訪的小村落。 沾不上觀光熱,自然也製造不出任何就業機會,村落裡的年輕人多半往北、高兩大城市跑,再不然往台東市、花蓮市跑,都強過窩在這個見山是山、見海是海,卻壓根見不到半點未來生機的山腰村落。 回想兩年前唯一一個外地人——商耕煜,搬進這村落時,捲起的議論與不安,硬是花了三、四個月才緩緩平息。 當然啦,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不往大城市鑽營,倒入了這小村小鎮的籍,自然十分怪異。更不用說這小村,根本是個只剩老弱婦孺、即將殞沒的「夕陽村」。 來了個像商耕煜這麼「生氣勃勃、幹勁十足」的年輕人,怎會不稀奇? 不過商耕煜也很能入境隨俗,在整村落人猜測他到此落籍的意圖、不時對他投來關愛目光的壓力下,他不只安安穩穩開始他的生活,還能拿出力氣,以無壓的方式順手照顧別人的生活。 這無壓的方式,要怎麼說呢? 舉例而言,他會順手把收成的無機蔬果分送鄰居,剛開始他先敲隔壁的門,送了隔壁後,過幾天再送點給隔壁的隔壁,隨著時間過去,一整條巷子凡有住人的住戶,全受過他的饋贈。 再來,他總是在開著他的RV休旅車下山補貨時,碰到人就順便問要不要幫忙帶什麼?帶久了,村民會自動自發往他這兒報告,下回需要他幫忙帶些什麼,就這樣,他差不多變成了這村的補給供應站。 日子久了,村子裡那些對商耕煜來說屬叔叔伯伯、阿姨伯母級的長輩,不再對他的來歷、意圖好奇過度。也不是全然不好奇,只是在每每探問總碰軟釘子後,大家也就識相地當他有難言之隱,不再追問什麼,就連想問出正確年齡的念頭都打消了。 再說,他實在是太好用了,自己種菜不說、自願當補給站也不提,他那用藥的神技,早讓村民佩服得不願計較他的來歷,巴不得商耕煜一輩子窩在這個僻靜村落。 所以商耕煜,算是這僻靜村落的異類,但他這個異類卻折服了所有村民的心,老的、小的,連偶爾自外地返鄉的年輕人,有機會必定會來拜拜他這個碼頭,請他、也謝謝他閒暇之餘關照自家父母。 商耕煜,用了兩年時間,在這村落生根。 話說回頭,除了商耕煜這個異類之外,也不將那些迷了路的觀光客算在內的話,這個平靜村子幾乎無外來客。 不過,今天下午,這村子又跑進一個「異類」,平靜許久的村子,一下子又有了新鮮話題。 那輛黃得耀眼的出租車,在下午四點五十分開進村子,直直停在商耕煜住所隔壁的隔壁再隔壁、已近十年沒人住的那幢平房。 走出出租車的,是位衣服色彩艷麗得幾乎教人一望,就挪不開視線的……女人,而且還是個年輕女人。 一身尼泊爾染布連身長洋裝,染布的顏色數不清有幾色,腰上繫了條銀鏈。 她的頸子掛著一條景泰藍編成的項鏈,跟她的衣服一般搶眼,至於在寬長袖子裡的手腕,則掛了會發出清脆鈴聲的手環。 她渾身散發出濃濃的民族風,打一下車就引來不少在屋外涼快的村民好奇張望。 付了車資,她拖出後車廂的行李,大行李箱一落地,下方滾輪在柏油路上拖出一串咯啦咯啦的聲響。出租車呼嘯而去的噪音,加上滾輪拖地的聲音,使得幾戶原在屋內的人家也不禁探出頭來。 她站在那幢實在堪稱陳舊的平房前,對著握在手上寫著住址的紙條,左看看、右瞧瞧,地上有幾片落下的碎瓦塊,面向巷子的兩扇玻璃窗,破了一塊。 她臉上先是不悅,然後帶著認命似的表情,低頭往背包找鑰匙。 還沒找到鑰匙,她就聽見詢問聲傳來: 「小姐,你要找商耕煜喲?商耕煜住那一棟啦。」 說話的大嬸得意笑著,心想,這麼年輕的漂亮小姐,不是找商耕煜還會找誰? 她沒抬頭、沒回話、沒打算理會任何人,反正找到鑰匙,開了門,他們就會知道她不是來找誰的。 ☆ ☆ ☆ ☆ ☆ ☆ ☆ ☆ ☆ ☆ ☆ ☆ ☆ ☆ 沒有水?太好了! 她轉開水龍頭,一剎那竟只能楞楞看著無聲無息的水槽,做不出反應。 方纔一進屋,她順手按了按牆壁上的開關,發現沒一盞燈能發光。 現下走進廚房,才知不只燈不能用,連水都不來! 這可好了,沒水也沒電。 舉步旋身回到那個暫且稱之為客廳的地方,觸目所及,全覆著一層不算薄的灰,沒電就算了,天色還亮,但連水都沒有,她該怎麼開始清理這個地方? 環顧所在處,她臉上漾出一抹既諷刺又無奈的笑—— 沒水沒電,還陳舊髒亂,她究竟給自己買了棟什麼屋子。�@ 這下子她實在懷疑,幾天前的她是著了什麼魔,居然決定到這麼一個偏僻荒遠的山腰村落「隱居」。 是暫時性的心神喪失吧?她苦笑。 從這裡走到山下,以她的速度,花四、五個鐘頭跑不掉,屆時天都暗了。 瞬間,她頓悟,既沒交通工具無法下山、又無水電專長能對付沒水沒電窘境的她,被困住了。 她不是個慣於與人為善的人,步出屋子,左右各瞧了一眼,不長的巷子,幾戶人家十幾雙眼朝她迫來,像是想探問什麼。不消多時,她又反身進屋,拿了錢包。 一想到剛步出屋子那一張張與她對望的好奇臉孔,她不再多想便壓抑了想找人幫忙的念頭。她非但不擅與人為善,還非常厭惡應付無關人士的好奇。 這一切的不便,只能怪自己。 誰要她天真的想著,反正不夠的東西,到了再買。她壓根沒想到,有些狀況是即使有錢在身,都無法立刻獲得解決的。 她出了小巷,走進大街上唯一一家像樣的小商店。 挑了幾樣清潔的必備物品:水桶、幾條抹布、一瓶清潔劑,再往一張小桌子走,準備結帳。 顧店的阿婆收下她遞出的五百元,一雙眼跟方才巷子裡十幾雙好奇的眼沒多大不同,在數著找給她的零錢同時,眼不時掃瞄著她,總算找了錢,阿婆也終於忍不住問: 「小姐,你是外地人啊?」 她抬頭看了眼阿婆,盡最大的努力按住不耐,將真正想說的話吞回去,但也沒回答阿婆的問題,反倒問了:「我剛搬來,請問這裡有沒有會修水電的人?」 「修水電喔?修水電要到山下找啊,不過很難請得到人,要花很多錢。不然你等商耕煜回來,請他先幫你看看,他懂一些水電。現在五點多,他六點就會回家了,他人很好,你跟他說他就會幫你看。你知道商耕煜住哪裡嗎?」阿婆說著繞出小桌子,往店門口走,指著她剛來的方向,轉頭對她說: 「你從那條巷子進去,隨便找人問,人家就會告訴你了。」 不曉得為什麼,又一次聽到那個商什麼的名字,她無力地歎了口氣,沒什麼元氣地朝阿婆回了句: 「謝謝。」 她走回巷子,回到那間沒水沒電的陳舊屋子。 ☆ ☆ ☆ ☆ ☆ ☆ ☆ ☆ ☆ ☆ ☆ ☆ ☆ ☆ 她的冷漠,仍抵擋不了隔壁鄰人彷彿用之不盡的熱情。 但也多虧那位林嬸的熱情,好心提供她水,她才能大致整理屋內,抹去簡陋傢俱蒙上的厚厚灰塵。 隔壁那位大嬸應該是姓「林」吧,她微蹙眉,抹淨客廳竹籐茶几上的一層灰,整個屋子乾淨許多。 瞧瞧外頭,天色昏暗,已經六點多了。 環顧室內一圈,她疲累地將抹布拋入不遠處的水桶,水花頓時飛濺出桶子外,她大大吐了口氣,盤坐在地板上。 一室昏昏濛濛的幽暗,搞得她再也提不起勁,就這麼賴坐在地上。 也許,她根本不該一時衝動,沒想清楚,就選了這個什麼都不方便的地方,開始自己的生活。 唉!原來要過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起碼,想在這種縱使有錢也會使不上力的偏僻地方生活,得先準備幾樣技能,好比能修水電。 再歎一口氣,低頭瞧著身上的尼泊爾裝濕透,她無奈站直身,趁著白日的餘光,尚未完全暗沉,她想整理行李箱那些東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