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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頁 露意絲·費·戴兒 她往後退了退,一邊欣賞自己的傑作一邊笑出聲來。雪人顯得稍稍有點頭重腳輕,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可他正快樂地衝著她咧開嘴笑呢。 一陣引擎的轟隆聲傳到阿西莉耳朵裡,她一轉身,看見傑狄那輛銀白色四輪卡車正沿著那條從牧場通向高速公路的小路開過來。她一邊招手一邊穿過草地來到門口,這時他剛好一踩剎車停在房子前。 一看見他從車上跳下來,阿西莉的心就莫名其妙地一陣狂跳。只見他寬寬的肩膀上套著那件羊皮夾克,長腿緊緊繃在牛仔褲裡,黑色的斯德特森帽壓得低低的,蓋住眉毛。他那黑沉沉的目光剛一掃過她,她就笑了,由於興奮,她臉上閃耀著特別的光彩。 傑狄一眼就看到了那蓬亂的黑髮和那頂小紅帽下面玫瑰花一樣的臉蛋。雪粘在她的手套、靴子和牛仔褲上。她渾身散發著健康和幸福的朝氣。看見她那雙金色的眼裡流露著歡迎的喜悅,他的心忽然動了一下。這僅僅是因為他的緣故?還是由於她此刻比較煩悶,以至於看見誰都會欣喜若狂? 「嗨!」她招呼道,笑望著那雙黑眼睛。是她弄錯了,還是那烏木一般的深潭忽然間變亮變溫暖了? 「嗨!」他答應著,嘴角剛毅的線條上出現一抹笑意,設法把視線從她的玫瑰般和那柔軟的嘴唇上收回來。望向她身後。「這是什麼?」 「一個雪人。」她回答,撒嬌地露齒一笑,背朝著他。「他好不好玩兒?」 傑狄看著那個頭重腳輕的胖傢伙。 「嗯,挺逗。」他把頭偏向一邊,好像還要更仔細地玩味玩味。「看上去像個小醉漢,也許,可是確實挺好玩兒。」 阿西莉大笑。 「他不是醉漢,只是我有點缺乏經驗。他是我進大學以來堆的第一個雪人。」傑狄專注地看著她的臉,她難為情地挪了挪身體。他沒有再說什麼。她拂開擋在頰上的一縷秀髮說:「午餐時間快到了,你是回家來吃午餐的嗎?」 「午餐?」他慢慢地說,好像要聽懂她的問話比較吃力似的,雙眼離開她的臉,把帽子壓得更低。「不。」他說,轉身想繞過房子背後去廚房外的門廊。阿西莉跟著他。「不,我不想吃東西。」 阿西莉盯著他那寬寬的背。他說話時那恍恍忽忽的神態讓她覺得有點蹊蹺。他走得很慢,好像是在全神貫注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她焦慮地緊隨著他,任憑那門「砰」的一聲合上,而她卻趕快扯開拉鏈脫掉濕靴,跟在他後面進了廚房。 可是,他不在那兒,濕靴印穿過廚房的綠白花地氈,消失在通往餐廳的門口,那門還在晃。她推開門,聽見他正在慢慢上樓梯。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是他的身體在和牆相撞一樣。一陣軟物被擊打的聲音夾雜在靴子踩踏樓梯的噪音裡。 一陣憐愛之情湧上她的心頭。莫非他受傷了?她跟在他後面跑進去,扯下手套、帽子和外衣並扔到一旁。通向他臥室的門敞開著,她迅速跑過走廊,踏進屋內,著急的目光搜尋著傑狄。 他正手足攤開地躺在寬大的床上。阿西莉穿過屋子,朝他俯下身來。他那厚厚的黑睫毛抵著突出的顴骨,似乎一進門就倒在了床上,然後就昏了過去,倒下時帽子掉了,頭髮蓋住了眼眉,阿西莉撩開他額頭上的頭髮,手指觸到了滾燙皮膚上的冷汗。 她趕緊用指頭背探了探他的面頰,他滿臉發燙,顴骨上泛起了燒熱的紅暈。抿緊的嘴唇鬆開了,上唇綴滿了汗珠。 阿西莉嚇了一跳。他這是怎麼了?他怎麼一眨眼工夫就病得這麼厲害?她伸出一隻手哆哆索索地摸著他的臉。昨天晚上他還是好好的呀! 「傑狄!」她輕喚,但是沒有響應「傑狄!傑狄!」她大聲喊道,喊得更急迫,一隻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臉。 他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咕噥著什麼。 阿西莉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求你,傑狄!醒醒吧!」 厚厚的睫毛眨了眨,眼皮吃力地抬起來,露出一雙昏昏然的黑眼睛。他掙扎著想要把視線集中到那張正焦急地巡視著自己的面孔上。 「阿西莉,」他喃喃地說,「別擔心。老毛病了,藥片——去拿藥片。」 「什麼藥片,傑狄?」看見他眼睛又開始合上,她著急地問。「在哪兒?」 「在浴室的壁櫥裡。」他試圖出去取。 「我去取——很快就回來。」 她跑過客廳來到浴室,一把拽開裝藥品的抽屜。 「藥片,藥片。」她自言自語,把除臭劑、漱口藥、膠布和牙膏一樣一樣地搬開,終於發現了一隻小藥瓶。地緊緊握著,飛快地讀了一遍上面的卷標。「燒時服,每四個小時服兩片,直到體溫正常。」 她走出浴室,半路上才想起忘了拿水,便收住步子去倒了一杯水,手有點發抖,以至於跑回傑狄的臥室時濺了一些水出來。他還像剛才那樣躺在那裡——閉著眼睛,面色蒼白。 她把藥片和水一起放在床頭几上,再一次朝傑狄俯下身去。 「傑狄!」她喊道,急迫的聲調有些無力。 厚厚的睫毛又動了幾下,頰上泛著燒熱的紅潮。眼皮艱難地抬起來重新露出暗晦的雙眼,努力掙扎著想要把視線集中起來。 傑狄聽見了阿西莉的聲音,他辨出了她語調中的擔心。他覺得腦袋輕得像空氣,飄在沉重的軀體之上,身體一陣冷一陣熱。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瞭解所有的病兆。他本該早點離開南邊草場的,那時候他就覺得腦袋發暈,視線模糊,熱病剛剛襲擊了他。但是他又想檢查完柵欄再走。這不斷復發的瘧疾是他去越南服役時留下的紀念。它偶爾發作一次,每一次總是出現同樣的病兆。他本應立即察覺的。事實上,他已經有好幾天感到不舒服了,頭腦也忽而清晰忽而昏亂。 他掙扎著想睜開眼睛,費勁地抬起沉甸甸的眼瞼。剛一睜眼,眼裡的世界就飛速旋轉起來,原先的黑暗退向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星星點點的光的漩渦。他強迫自己集中眼神,終於,眼前出現了阿西莉那張萬般焦慮的臉。她正偏向他,一頭波發垂下來,散落到他的頰上,透出誘人的馨香。她的手指輕輕撫著他的臉,在滾燙的皮膚上顯得冰涼。 他想說話,可是嗓子很困難,發不出聲來——遲鈍而緩慢,像生了�蛈�的重濁。他仍然拼著氣力,終於吐出幾個字來 「藥片。」他的聲音刺喇喇的,阿西莉點點頭,頭髮拂到他嘴上。過了一會兒,她抬起他的頭,讓他吞下了兩片小黃藥片,再從她遞到唇上的玻璃杯裡啜水。他得告訴她一些事,可想不起是什麼來了。該死!他絞盡腦汁去想,想得臉都扭歪了。 「傑狄,」阿西莉著急地說,為他眉間的那些道深深的皺紋而擔心,「你覺得疼嗎?哪兒疼?」 傑狄想起來了。再一次勉強發出聲來。 「給瓊妮打電話一一一一她知道該怎麼辦。」 這就是他所能說出的全部話語。他只覺眼前一黑,便落入了黑暗,身不由己地漂呀漂呀,再也無力解脫出來。 「傑狄!傑狄!」 對阿西莉的急喚他毫無反應。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做了一個深呼吸來平息自己那狂亂的心跳。 瓊妮——他讓我給瓊妮打電話! 一部電話放在床頭几上,阿西莉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瓊妮的號碼。 「喂?」瓊妮生動的聲音是阿西莉躲避風雨的安樂灣。 「瓊妮一一感謝上帝!」 「阿西莉?」瓊妮的聲音失卻了歡快的活力,變成了關切。「出什麼事了?」 「是傑狄。他病了——他現在發著燒,不能應我。我覺得他已經不省人事了,可是這之前他告訴我,讓我打電話給你。」這些話說得顛顛倒倒,阿西莉還沒來得及換一口氣,瓊妮平靜的聲音就打斷了她。 「安靜一些,阿西莉,你說得這麼快,我聽不明白。現在再說一遍。傑狄出了什麼事?」 阿西莉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讓她的聲音不再發抖,接著她打起精神簡潔地說:「傑狄10點以前就回家了,逕直走到屋裡,上樓後進了他的房間,在那兒他暈倒在床上。可是在失去知覺以前,他讓我從浴室裡拿了一些藥片,又讓我給你打電話。」阿西莉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急。「怎麼回事,瓊妮?他到底怎麼了?他的皮膚摸上去很燙——他在發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