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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頁     言子夜    


  每年一到三月初十這天,就是香河鎮老百姓最緊張的日子。

  因為這天恰好是蟠龍第一號上上下下放假的一日。

  「點著了、點著了,鞭炮馬上要響囉,大伙快進去給兩位當家的祝壽喲!」門口的看守吆喝道,眾人一聽,手捧著大包小包的賀禮趕忙朝裡頭奔入。

  大廳上張燈結綵,當季紅牡丹排成的巨幅「壽」字則高高懸置於牆頭上,而幾天前才剛從天津標購到的整套玻璃彩繪燈罩讓人架上了屋頂,那耀眼的金黃色燈光一打下,把廳中所有的物品都映照得彷彿鑲著金光。

  「來來來,各位兄弟動杯動筷呀,這裡有酒有肉,大伙別客氣!」

  柳蟠龍一手拿杯,一手舉筷,他知道要是自個兒不下指令,底下那幫替他賣命的弟兄們是不敢先在壽宴上開動的。

  「開動、開動,大當家的下令咱們動筷子了!」果然,馬上就聽到上千雙筷子齊動的巨大聲響。

  壽宴的酒席一路從大廳擺到了院子外,上百桌的隆重氣勢也讓人見到蟠龍第一號旗下的動員能力。

  「如願妹妹,多吃點菜,別低頭光顧著扒白米飯。」柳蟠仙邊笑,順手就在元如願的碗裡添了道菜。

  「是嘛?可不是只有我覺得奇怪吧!」柳蟠龍咬著上好的燙鮮揚湖蟹,還不放過可以插嘴的機會。「他們這對父女真是奇怪,一個只曉得拽住酒壺猛灌、一個就巴著飯碗啥也不肯夾。」

  「這……好酒,等我喝過癮了再去摸兩把!」元八指笑咪咪地把酒壺往嘴邊狠灌了好幾口。

  元如願則把頭垂得低低的,怎麼樣也不願意抬起來。

  要是可以自己作主的話,她甚至不想跨進這廳裡跟著眾人一塊「祝壽」。

  她不是瞎子,自然瞧見了大伙在她背後竊竊私語的鬼祟模樣。

  打從前幾天她憤闖大澡堂,當場撞見了柳蟠龍跟載泓一起「把澡言歡」後,緊接下去那響亮的「一巴掌傳奇」,更是成了蟠龍第一號裡人人見面時最熱門的話題。

  就瞧你這邊輕輕甩我一耳光,我那頭跟著揮拳賞你一記爆栗,你來我往瞎鬧一陣,居然人人也玩得好不樂哉!

  元如願從眼角瞥到某處又有人開始玩起了摑掌遊戲,雖然極氣惱,卻只能咬緊牙關死撐在座位上,她往左右兩邊看了看,但沒看到那個令她落得這般難堪下場的臭男人。

  哼!他上哪兒去了?像這種歡天喜地的眾會,不正是他最愛湊熱鬧的地方嗎?

  正當元如願緊蹙著眉,為載泓暗自傷神之際,廳外忽地響起了一陣絲竹樂聲,沒多久,就瞧見一名打扮得美艷奪目的歌伎讓人從坐轎上抬進了花廳內。

  這歌伎面貌雖姣淨,臉頰上卻擦了層厚粉,發上插著支金光閃閃的金步搖,坐轎每震一下,她髮際間的金色光暈便跟著閃爍起來。

  她跨下坐轎,淺淺低笑著,啟唇便婉轉吟唱著小曲。

  「奴家的小冤家呀,聽說今朝要成家,他成的不是奴這家,居然是對門兒的張大媽……咿……呀呀……客倌,您評理啦,難道我這小奴家,比不上那個張大媽?」

  「哈哈哈……比得上!比得上!絕對比得上!」

  「咱們大伙都樂得當妳的小冤家啦!」眾人一鼓噪,席間的氣氛全炒熱了。

  美艷的歌伎一挑眉,由唇邊送了記火辣的飛吻給在座眾人。

  她輕踩著步伐,緩緩朝主桌的方向移去,伴隨間奏的樂曲,她曼妙的身段在桌與桌之間舞動著,然後,趁眾人未留神之際,一屁股坐在今日的壽星柳蟠龍的大腿上。

  她玉臂一環,親膩地摟住了他。「哎呀,我的媽,這小子可不就是我那沒良心的小冤家?」

  「臭小子,你別太入戲,湊湊興就成了,聽見沒?」柳蟠龍擠眉弄眼低語道。開玩笑!他哪受得了兩個大男人沒事摟在一起打情罵俏啊!

  「沒瞧我扮演得多賣力哪,師兄,您好歹就認真配合著點吧。」

  柳蟠龍扁扁嘴,不甘心連自己的壽宴也被人這樣擺弄,心中雖然不平衡,還是舉起酒杯,動作僵硬地向那名猛對他拋媚眼的歌伎唇邊遞上去。

  「來,美人也喝一口。」

  被讚了聲美人的載泓巧笑嫣然,故作副嬌羞狀,倚在柳蟠龍肩頭上啜飲杯裡的酒。

  「戲陪你演完了,喝乾就快滾到別桌去。」柳蟠龍乘機捏了載泓一把。

  「哎喲!」載泓嬌嚷,站起身來又搖又擺,那姿態在旁人眼裡顯得風情萬種。

  一雙雙色迷迷的眼睛猛盯著他。

  只見他掩袖一笑,目光悄悄滑過廳上的每一雙眼睛,然後,鎖定了方向,遂輕挪起步履朝喝得滿臉紅雲的元八指踱去。

  載泓繞近元八指身畔,手腕一探,勾住了那不離身的酒壺。

  他手裡捧住酒壺,笑望著元八指繼續唱道:「賠了個小冤家哪,來一個大醉俠。醉俠豪氣飲千杯,他呀,不自醉,反倒迷醉了我這小奴家……」

  「哈哈哈哈……」

  「不成不成,美人兒,妳做他女兒還差不多吧。」

  「嗝……不行!」元八指喊著,搶回自己的酒壺後趕緊猛灌一口。「酒……酒不能跟別人分享,女兒……我也不缺了。呵呵,倒還缺個好女婿就是!」

  「爹!」元如願最怕的就是受人注意,偏偏她這老爹硬是愛跟她作對。

  眼看著一雙雙的眼睛又看向她,元如願心裡一慌,也不管是誰的壽宴了,起身離座便落荒而逃。

  載泓挪位一擋,拉住她,她所有的抵抗都白費了。

  「小小姑娘別忙逃,奴家這廂還未仔細瞧。妳爹要找親家,點頭搖頭說好不好?」載泓雙手握住她,又搖又晃地像在與她情歌對唱。

  元如願眉一皺,抬起頭,覺得眼前的歌伎有些面善。

  「好不好?」載泓提高嗓音又問一遍。

  「不……不好。」

  「哎喲喲哇真糟糕!她不要爹爹選的好親家。這下子急得奴家更心焦,就怕她插翅飛掉!咿的呀的……呀呀……」

  「我想,這位姑娘是妳誤會……」元如願一邊掙扎,一邊瞄著面前的女子。咦?不對,這人真的很眼熟。「啊!你不就是……是……」

  她嘴唇微張著,驚訝得說不出話。

  載泓嘟起嘴,回以若有似無的微笑,舉起她的手指去觸了觸他的唇。

  眾目睽睽之下,元如願的指頭彎也沒法彎,縮也不能縮,只能任憑他擺佈,她整個人從耳根紅到了頸子,恨不得能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

  「瞧,都好幾天了,我這嘴上的傷口還不好,都擦了那麼厚的紅膏了,這處小秘密還是腫得那麼厲害。」

  咱!果不其然,又是響亮的一巴掌,只是換了另一邊。

  眾人見狀,轉瞬間像被摑醒,馬上瞭解了。「喔……」

  載泓扯了扯她的衣袖。「元大小姐,我這可是在向妳低聲賠罪耶!」

  「饒了我吧,我再怎麼樣也是沒法跟你這厚臉皮的登徒子比的。」元如願冷著臉,一副不願領情的模樣。

  「好嘛、好嘛,原諒我囉……」

  「無聊,無恥,無藥可救。」

  誰曉得載泓這人的臉皮,真的比她所想像的要再厚上好幾倍,原以為胡鬧到了這兒也該停止,沒想到他竟又不知羞地黏上來繼續唱道:「小冤家、小冤家,咱倆注定是一雙冤家。妳若決心不搭理,我也不放棄,總要嘛一前一後緊緊跟隨妳……」

  元如願甩開他,轉身繞過椅子。

  「別纏上我。」她氣憤的道。

  「各位兄弟評評理,這女娃說我無藥醫,無可救藥有原因,還不是為著她的不搭理。」他轉頭向在座弟兄求救兵。

  「哎呀!小姑娘家哄哄她不就沒事了嘛!」

  「好歹他也認了錯,元姑娘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不妨就原諒他啊!」

  「是嘛、是嘛,泓爺都扮成娘兒們來逗姑娘開心了,還有啥事好計較的呢?」

  底下七嘴八舌的人海戰術可真厲害,聽得元如願牙關打顫、頭皮發麻。

  「他……他很過分的!」她手指著載泓的鼻子。

  「是沒錯啦!」眾人齊聲響應的音量比載泓一個人大。

  「他老在背地裡欺負我,見人說人話,見鬼講鬼話。」

  「改了就好,改了就好!」大伙全都一個鼻孔出氣。

  「住口!說什麼我也不要原諒這個花心大少!」元如願心意已決,板起臉不準備同任何人協商。

  真過分!作啥把他們的私人恩怨扯到�^面上,這下可好,弄得人盡皆知!

  「怪了?本公子向來最專情,哪可能是妳口中的花心大少?」

  元如願一激動,什麼該講不該講的全托出了。「你還有臉狡辯!那天不就是你對著我偷偷摸摸又親又抱的……你……你簡直壞透了!」

  「喔……原來喲!」廳中一片嘩然,每個人皆點頭如搗蒜。

  「那是因為--」載泓怔了怔,瞅住元如願那雙泫然欲泣的水眸,也不知怎麼,心裡在這瞬間起了漣漪,一股異樣的感覺如波濤向他悄悄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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