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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頁 朱茱 聞言,沈志銘忽然情緒失控地吼道:「我要怎麼讓她們驕傲?是我拖累了她們的母親,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沒用,她也不會到處去打零工,積勞成疾而死,你說說看,像我這樣沒用的人,有什麼好值得她們驕傲的!」 他對自己不是自卑,而是深深的自責,這條殘廢的腿,每天都在提醒他,是他害死妻子的。所以,他只好每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茫茫然的,什麼都不知道最好! 「爸……」沐融好難過,原來這些年來,父親仍不斷地為母親的死而自責。「爸,媽媽不是你害死的,媽媽本來身體就不好……」 「是我!」沈志銘淚流滿面,陷入痛苦的回憶中。「我已經害自己失去最愛的妻子,我不要她們再離開我了!我不要!」 「可是她們已經長大,總有一天要嫁人的!」高天臨見沈志銘痛苦,語氣也不再咄咄逼人。 沈志銘突然大吼起來。「她們什麼時候長大了?她們永遠是我的小孩!永遠不會和我分開!」 「天臨,算了,你走吧……」沐融再也不忍心見父親如此痛苦。要她一輩子守著父親,就一輩子守著吧!守著她愛的父親,她無怨無侮。 見沈志銘好不容易在他的刺激之下,面對自己的回憶,高天臨才不願中途放棄。 他無視沐融懇求的眼神,繼續說道:「你妻子去世都快五年了,而你卻一直還活在過去。你看看你的房子,你有多久沒注意它了,它老了、舊了,你有多久沒仔細看看兩個女兒,她們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沈志銘和著老淚看著房子外觀,驚訝的神情彷彿是離家多年剛回家的浪子。 他怎麼沒發現牆外那棵和妻子一起種的樟樹已經長高了?他怎麼沒發現他和妻子一起油漆的鐵門已經褪漆且生�蚺F?他怎麼沒發現屋子旁邊多了這麼多棟大樓?他怎麼沒發現,女兒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他怎麼……怎麼沒有人告訴他,已經過了五年呢? 這些年,他活在自己築的痛苦圍牆裡,他只想要記住妻子的模樣,從沒真正看過週遭的人事物,就連他身邊最親的兩個女兒,他也都沒仔細瞧過。 他低垂著頭,心裡忽然感到很抱歉。 他愛他的女兒,執意地想緊守著女兒,不讓她們離開他,但是她們長大了,該離開的,他永遠也阻止不了。 「……爸,我扶你進去吧。」 扶父親進房後,沐融又走了出來,指責高天臨—— 「你不是說會好好和我爸談嗎?你看看你把我爸氣成那樣!」 「如果不這麼做,他永遠不會正視自己。」 「夠了!我不想再聽,我不想刺激我爸,他年紀大了,禁不住的。」沐融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看我們還是先不要見面好了。」 「你——隨便你!反正我該努力的已經努力了,如果你不重視這份感情,不想為這份感情努力,那我無話可說!」說完,高天臨氣極地轉頭就走。 她和她父親都一樣固執! 「天……」沐融想叫住他,但屋裡的父親又令她放心不下。 她掙扎著,最後還是放棄了高天臨。 她不能沒有父親,也不能沒有高天臨,但如果只能選其一,她只能選擇愛她、養她的父親,至於高天臨的情,只好下輩子再還了。 沐融難過地回到屋裡,看見父親兩眼茫然地盯著母親的照片,她自責不已,輕輕地在他面前蹲下—— 「爸,我答應你,永遠不再和高天臨見面了。」 陷入沈思的沈志銘,沒有理會女兒的叫喚,他對著照片發呆,而沐融則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一整晚,兩人都沒再開口。 「沐融啊,要上班了,你好了沒有?」一大清早,葛大媽就在門外催促著沐融。 沐融看看一夜沒睡,仍陷入沈思中的父親,走了出去—— 「大媽,我以後都不去上班了。」 「為什麼?」葛大媽頗為震驚。 沐融咬著下唇,拚命地想忍住不哭出來。 「好孩子,你是不是在公司受了委屈?來,跟大媽說,大媽替你討回公道。」 「大媽……」 沐融終於忍不住心底的難過,哭著把她如何愛上高天臨,又如何被父親阻止的一切經過,都告訴了大媽。 「傻孩子,你管你爸那個老頑固做什麼?喜歡就去追呀,你總不可能一輩子待在你爸身邊吧?」 「我爸不喜歡我離開他,我就不離開。」 「沐融呀,說忌諱一點的話。人都有百年老死的時候,難道你要等那時候才過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才剛滿二十歲的她,看不到那麼久以後的事。 「別這麼消極,我認識的沐融從小可是愛笑愛鬧,永遠都比別人勇敢,遇到事情也絕對不會退縮的喔。」 沐融搖搖頭,以前賺錢只要花勞力,所以愈積極就賺愈多,但是愛情和親情不同,她愈積極就愈感到痛苦和掙扎,選擇哪一方,都會傷害人,所以她根本不敢想,只能消極面對。 唉——愛情和親情是她的兩道致命傷,她真的無法那麼樂觀。 「可是我爸的個性……大媽,你是知道的……」 「那就求到他答應呀,就算他不答應,你也可以和高先生偷偷約會呀,反正你爸足不出戶的。」 「我不想騙我爸,而且如果要和天臨在一起,我一定要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唉——你和你爸一樣頑固,大媽真是說不過你。」葛大媽不禁歎了一口氣。「大媽要去上班了,你好好想想吧。」 目送葛大媽離開後,沐融進了屋子,可是父親卻已經不在客廳,她嚇了一跳,不禁立刻叫喚著父親—— 「爸!爸!」 「我在這兒。」 還奸,父親正待在他自己的房裡。沐融鬆了一口氣,還真怕父親受了昨夜的刺激後會想下開。 「爸,你在找什麼?」沐融不解地看父親趴在床腳,把床底下一箱一箱的東西全打開翻找著,那著急的模樣,好像是丟了什麼貴重物品一樣。 最後,他拉出一個厚重的大木箱,臉上露出了笑容,那一瞬間,沐融愣住了,感動得直想哭。 自從母親死後,就算她的考試成績得到全校第一名,也不曾見過父親的笑容。 她陪父親半跪在地上,看著他緩緩地打開厚重的箱蓋。 箱裡是一對青色的裂釉花瓶,兩隻花瓶的造型簡單,質地古樸沈靜,而瓶內瓷面細滑不扎手,不用行家來看,也能知道是對奸花瓶。 看著這對花瓶,此刻平靜的沈志銘和以往簡直判若兩人。 「這是你媽當年唯一的嫁妝,本來是擺在客廳,有一年發生大地震,幸好沒摔下來,但是我和你媽嚇了一大跳,趕緊把它們藏在箱子裡。唉——一收就是十幾年……」 就像他一樣,回憶一封就是五年,但花瓶是愈久愈值錢,他自我封閉愈久,卻只會讓身邊的人更難受。 昨晚,他在愛妻的靈位前想了一夜。 高天臨罵得沒錯,他不能再把過去的陰影加諸於兩個女兒身上,他有他的過去,可是她們有她們美好的未來。 於是他想起了愛妻生前常掛在嘴邊的願望,就是要把這一對陪嫁花瓶,讓兩個女兒當嫁妝。 妻子是這麼地渴望女兒長大當最美的新嫁娘,他卻因為害怕失去她們而拚命地阻止! 他愧對妻子,也愧對兩個女兒。 所以,想了一夜後,他決定放手了。 雖然心中還是有不安和萬般不捨,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習慣的,而且,就算女兒嫁了,她們這麼孝順懂事,也一定不會棄他於不顧,一定還會再回來看他的。 「喔,收起來這麼久了,難怪我沒印象……」沐融看著它們,也愛上了它們古樸的質地。 「你媽媽常念著要把這對花瓶傳給你們姊妹倆,看著你們出嫁,可是……」 「爸,別難過,媽雖然走了,但你還有我和融雪呀,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的。」 「傻孩子,你真想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下嫁人嗎?」沈志銘取笑著。臉上有種難以形容的滄桑。 「不嫁!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昨晚父親的模樣讓她嚇壞了。 「我准,你母親也下可能會准的。」沈志銘歎道:「昨晚那個臭小子說得對,我不能再因為怕你們離開我,而想自私地留著你們一輩子。你們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目標了。我和你媽媽這輩子的緣分淺,我相信,下輩子她一定會等我,我們的緣分一定比這輩子長的。」 「爸……」見父親終於從失去母親的傷痛中走出來了,沐融開心得紅了眼眶。 「現在,爸就把一隻花瓶交給你。」沈志銘小心翼翼地把花瓶交給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