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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衛小游    


  「陛下特地來此,就是為了問這些事情嗎?」

  麒麟瞥了眼身邊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君顏的僚屬們,撇了撇唇道:「當然不是。」她走近婁歡一步,看著他頭髮上似又新添上的幾屢銀絲,忍不住蹙起眉。

  「太傅連日未歸學宮,真掛念太傅,因此特地前來天官府探視。」

  擔心他政務上事必躬親的習慣,會使他太過勞累。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在早朝以外的場合看見他了。

  麒麟突如其來的一席話,使婁歡微微怔住,一時間答不出話來。以為她是在開玩笑,怕麒麟會在眾人面前做出更過分的事,婁歡沉聲道:「陛下如此厚愛微臣,臣感激不已,必當鞠躬盡瘁——」

  「誰要你鞠躬盡瘁了!」麒麟不耐地揮手道。「朕希望的是,宰相身體安康,不要過度勞累。」不想再見到婁歡發上多添一根銀絲,倘若他少年早衰,會無法陪伴她一輩子的!

  原想看看他會不會收斂一點,誰知竟然越來越過分。幾次誤餐也就算了,竟還開始徹夜不歸!連學宮裡負責照顧他的宮人們一看見她,都忍不住向她投訴他們對宰相身體安康的擔憂。

  麒麟才聽見此事,當下就想跟婁歡好好的說一說這件事。

  打定了主意,麒麟轉過身來,開始點名。

  「史部卿,朝拜典禮上的事務,就交給你來處理吧。務必與春官府做好協調的工作。記住,禮儀之事仍是由春官長主掌,天官府只是配合行事,別越俎代庖了——中大夫、群宰、以及府上,各位聽著,凡是天官府內,需要配合各府各部的事務,都由你們來負責。你們都是天官長一手提拔的屬官、一定很清楚你們首輔做起事情來的要求有多麼苛刻,可別讓他對各位的辦事能力失望了。」

  麒麟才將話說完,天官府的官員們都忍不住笑著遵旨了。

  吏部卿才是一名斯文的中年男性官員,他微笑地向麒麟道:「謝陛下恩典。這陣子,相爺的要求確實相當嚴苛呢。」

  麒麟微哂。「所以說,有大臣建議,該在各部裡建立起意見的反應管道呢。當然,朕以為最有效的方式,莫過於上達天庭,所以朕現在不就來了。」

  眾臣又是一陣笑聲。近兩年來,麒麟似是有所覺悟,在政務上多方了些心思,幾次對峙下來,逐漸贏得了大臣們的尊重。青春洋溢的年少帝王,無論走到何處,都彷彿天際閃亮的明星,輕易地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眾人仰望著帝王週身的光環之際,只有婁歡沉默地看著麒麟自身。

  他語調冷淡。「陛下聖明,只是今陛下為僚屬們分配好了工作,獨臣無事可做。干領薪俸卻不做事的宰相,會被人認為是『尸位素餐』吧」

  麒麟有備而來,她看著婁歡,機智的回答道:「宰相無需煩惱,這國家自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待宰相來處理。」

  婁歡的回應是微挑起劍眉。可惜受面具所阻,麒麟見不到他意氣飛揚的模樣。

  麒麟端起帝王的威嚴道:「朕命你即刻回宮處理這些事情。」

  「微臣敢問是什麼重要的事?」

  麒麟扳起手指頭。「第一件事……現在已經過午了,嗯,首先要請宰相陪朕用膳;第二件事呢,朕要你今晚至少安穩睡上睡上三個時辰,不可熬夜處理政務……」

  以為麒麟是在開玩笑,眾臣紛紛笑出聲來。

  由於面具遮住了婁歡臉上的表情變化,因此麒麟只能從他唇角幾不可察的牽動夠了他可能的想法。假如他真有一點在乎的話,想必,他應該是非常的不高興吧。

  「當然,「麒麟故作天真地說:「假若宰相還有時間和體力,那麼到寢宮裡陪朕下一盤棋也行。」見婁歡遲遲不答話,她不禁淘氣起來,笑問:「需要朕下一道聖旨嗎?君無戲言,朕保證不會苛扣宰相薪俸。」

  總之她就是不准太傅再如此耗損自己,就算讓旁人誤以為她是在開玩笑、淘氣,也沒有關係。

  打從她十六歲以後,太傅便逐漸將重要的政令決策交給她來處理;麒麟還不夠成熟,遇到無法獨自決定的事情時,她會召集各部首長共議。

  原以為這樣努力,就可以使太傅別再那樣勞累。然而國家大事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似的,她不得清閒,婁歡也不見得悠哉到哪裡去,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否則怎會老是見不到人影?莫不是有意閃躲她吧?

  這兩年,婁歡監督她的時間逐漸減少了,麒麟卻反而不習慣這樣的鬆綁。無論如何,她都希望當她在做決策時,太傅能陪在她身邊,即使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也好。就當她是個長不大的奶娃娃也罷,她不怕丟臉。

  既不能太獨立,也不能太過依賴,麒麟別無選擇,只能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

  因為婁歡,她不能成為昏君;也是因為婁歡,她不想成為一名明君。

  不能讓他對她太過放心,這樣他才會多放一點心思在她身上;可也不能做得太過分,讓他對她徹底失望,怕他真的心灰意冷,一走了之。

  這種複雜的心情,有時就連她自己也難以細說分明。

  十八歲……是最後一道門檻了。跨過這道門檻這道門檻之後,未來會變得如何呢?

  倘若可以的話,她其實不怎麼想跨越過去的,就這麼一直順理成章地接受太傅的縱容,多好!是啊,她當然知道這麼多年來,是誰無法無天地著縱容她。

  「如何?太傅,要跟朕回宮嗎?」她逼他。

  婁歡抿了抿唇,明白自己不應該順著麒麟的心意;他若總是任由她予取予求,未來若要割捨時,該怎麼捨得下?

  可是當著群僚的面,他又不能不給她面子。令他訝異的是,曾幾何時,麒麟竟也學會了這樣的伎倆,將他困在他自己織成的網裡,讓他掙脫不開?

  是否乾脆順了她的意,就當是最後一次的放縱?再兩個月,麒麟滿十八歲,屆時就再也無法像現在這般了吧?思及此,婁歡的眼神柔軟下來。

  「也罷。」他歎息一聲,轉身對僚屬們道:「就請各位依照陛下的指示,將待辦的事務逐一完成吧。抱歉耽誤了用餐時間,今天就到這裡,有事明日再議。」群僚答應著,在麒麟的允許下,逐一離去。

  當府庭中只剩下婁歡與麒麟時,見婁歡還想要收拾幾卷文書,帶回學宮裡繼續處理,麒麟伸手搶下那些書卷,挑釁地看著他,看他敢不敢再搶回去。

  麒麟的姿態,令婁歡想笑,也不跟她搶,便逕自走出官府。「陛下不是還沒用膳嗎?就讓微臣伺候陛下用餐吧。」

  麒麟扔下手中書卷,急忙跟上婁歡的腳步。「太傅,別坐牛車。」

  否則車上銅鈴一響,百姓們的陳情跟著來,不知道要拖到幾時才能回宮。她聽宮人們說,婁歡今早也沒吃下多少;更何況,如今國泰民安,聽說許多老百姓攔下婁歡的牛車只是為了一睹他的風采呢。開玩笑!她可不許他這樣拋頭露面。

  麒麟拉著她坐進一早命人準備好的馬車裡,婁歡意外地配合。

  坐在車裡,麒麟看著婁歡,心想:他一定認為這是最後一次了吧!所以才會這麼好說話。然而,她是不可能讓他如願的。

  「陛下若有所思,在煩惱什麼事嗎?」婁歡淡淡地道。

  麒麟回視著婁歡,沒有發覺自己臉上的表情,並非一名帝王看著臣子的神情,更像是……不能行之言語的……

  她確實有煩惱;而令她心生煩惱的對象不是他人,正是眼前人。

  「可以問嗎?」她不確定地微詢著,但又不待婁歡同意,便脫口問道:「你後悔過嗎,太傅?為你當年的決定。」

  為他決定了扶持她登基為帝,一路保護她直至今日。

  婁歡沒有裝做聽不懂麒麟的問題。眼前這少女是他一手教養成人的,在某些方面,麒麟確實像他,也夠瞭解他;甚至有些時候,她幾乎就像是他的翻版。

  儘管不明白他為何會甘願留在她身邊,奉獻出臣子的忠誠,但她必然有過疑惑;為何是她?為何甘願做她的臣,輔佐她統治這皇朝天下?

  在當年明明可以輕易地掌握住所有他想要的事物,利用驟失國王的混亂,雙手翻雲覆雨的時候,卻僅是捉住她衣領,將狼狽摔倒在地的她提攜起來?

  額間,傳來隱隱疼痛,他忍著,沒有伸手去碰觸臉上的面具,以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說:「陛下怎麼能問臣這個問題呢?」

  她這樣問,不擺明了,她對他已是全然信任,才會這麼直率地問出她相信他必然會誠實以告。可惜,這一回他不能如她的願。

  在麒麟微訝的眸光中,婁歡輕聲說道:「不後悔。這是陛下想聽的嗎?」在破國與立國之間,他做出了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選擇。「當心了,陛下,臣不記得有教過陛下,可以如此相信一個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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