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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樓雨晴    


  否則,未來的日子裡,她會不斷產生疑問,放不掉父母加諸在她身上的遺願等等問題累積,就算在他身邊,她內心深處一輩子都有個填不平的缺口,畫不完整的國。

  何況,當時那種情況,各方面條件都不允許他們在一起,勉強為之,對誰都是傷害,他同樣不是為了愛情,可以枉顧一切的人。

  也是。她記得那時連楊教授都被約談過,他怎麼可能願意讓自己的家人,因他的感情事而受累。

  「那你也可以好好跟她說清楚,不必——」汪詠靚止口,盯視他惆悵側容,恍然明白了什麼。

  是啊,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楊季楚,哪會不知道他這人有多驕傲,就算傷痕纍纍,只剩一身的骨架也會強自撐持,優雅地走下台,何況是在最心愛的女人面前。

  他怎麼可能會讓她看見自己的狼狽、傷痛與無助,再怎麼樣,都會笑笑地跟她說再見,讓她無阻礙地走。

  剛好,那時就有現成的下台階,他自然就順著走下來,假裝他很好,沒有誰辜負了誰。

  事實上,直到分開,他都不曾口出惡言過,他——一直在等她。

  「那又為什麼要對她說,你不再需要她的承諾?」

  「是不需要。」那一切都是她自行解讀,他從來沒有一句話騙她。

  他要她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至於他們之間,不需要承諾他也會在這裡等著,她可以放心去飛。

  等她完成夢想,償清身上的包袱,那時,他若是還在她心上最重要的那個位置……她一直知道他在哪裡。

  她會懂的。一時之間或許太過混亂傷痛,蒙蔽了思緒,等她冷靜下來,有餘力思考時,就會想通這一切,明白他想傳遞給她的心意。

  愛情的重量,不會綁住她追尋夢想的翅膀,而是讓她沉穩地一步步築夢。

  他只需要等。

  安靜地以時間驗證,等待她最終的決定。

  「你就不怕她沒想過,真的就這樣失去了她?」

  一抹痛飛掠眸底,他閉眼不語。

  「真讓我……歪打正著?」

  關於她的點點滴滴,他無一刻不在關注,因此一年後,她人生第一場以她力主的新劇推出時,他排開所有的事情,專程飛往義大利。

  那是她的舞台、她的掌聲。

  第8章(2)

  他看著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她,燃燒生命而舞的絕美姿態。她變得沉穩、變得洗練,以往青澀的眸轉為明白世情的知性與成熟,宛如破繭的蝶,嫵媚而絕艷,教人不捨得將目光移開片刻。

  這樣的她能夠大鳴大放,挑戰人生的極致。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她成了媒體的寵兒,這名來自東方的舞蹈精靈,正一步步攀向人生的巔峰。

  他搜集每一份來自於她的訊息與簡報,所有人都在看,她還能做到什麼程度。他也同樣期待著,不為自己設限的她,人生還能夠多精采?

  有一段時間,她像是人間蒸發般地沉寂,關於她的消息全面封鎖,誰也無從得知,然後,便傳出了她的婚訊。

  那時的他已取得學位,正逐一整理這些年生活留下來的點點滴滴,一項一項地收拾。

  結束了,這些年的校園生活,以及與她在這裡、共同擁有的記憶,是不是也都該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段時間,他情緒很緊繃,在院長的研究室整理私人物品時,翻出壓在抽屜最底層的紙盒,裡頭共有一百七十五封她寫給他的信,或長或短,從交往第一天,一直到她離開台灣以前,無一日斷過。

  一百七十五天的感情、壓在底下不曾送出去的銀戒……他一時惱怒,衝動地就要扔棄,不知旁觀了多久的吳院長,忽爾感歎地冒出一句——

  「愛徒啊,可別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是啊,芭蕉是他自己甘願種下的,今天就別怨。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憤然之下,他幾乎完全毀棄住處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如今握著最後僅有的一百七十五封情意,是他曾經愛過、也被愛的證明,頭一回、也是唯一的一次,在第三者面前不遮不掩,任淚流淌。

  哭過那一回,他收拾心情,塵封過往,從此,不再過問屬於她的一切。

  不同於以往,今年的平安夜,楊家人在餐廳訂了位,原因是——大家工作都忙,索性花點錢在外頭吃吃喝喝,聚一聚聊聊近況就罷了。

  用餐到一半,最小的那一隻——楊家嫡長孫不耐煩了,咦咦唔唔,動來動去沒個安分。

  想來也是,牙都沒長齊的「無齒」小鬼頭,滿桌美食又沒他的份兒,看一群人大快朵頤,談笑風生,自己只能喝喝芙蓉粥、咦唔幾句外星語,誰還能好性子跟你「陪茶賣笑」?

  「反正我也沒什麼胃口,我帶小皮蛋出去走走好了。」想來,小傢伙真的悶壞了,再不理他,癟著小嘴怕是要哭了。

  楊季楚就近撈起兒童座椅上的小人兒,起身離開包廂,緩步踱往造景雅致的庭園。

  「啊……嗒嗒……」學發音的小人兒,最近很常喊這一句,眾人每每聽了都會不厭其煩地導正發音。

  「是爸、爸!」

  「……」

  「爸。」再糾正一次。「念一追——爸、爸。或者你要裝可愛,叫「把拔」?」

  小傢伙歪著頭,似乎一下子沒能理解太過冗長的字句。

  他淺笑,在噴泉池旁坐了下來,順手拆了一小包米果餵食,獎勵娃兒離正確發音又邁進一小步。

  夜晚涼風徐徐,送來淺淺花香,比起包廂裡的密閉空間好多了,小傢伙龍心大悅,在他懷裡手舞足蹈,「啵」地一聲,大方賞出一記純情頰吻。

  他訝然失笑。「我這輩子還沒被偷香成功過,你倒是第一個。」禮尚往來,也回白嫩嫩的小臉蛋一記頰吻,心花朵朵開的娃兒偎倒在他懷中,呵呵笑地蹭著他撒嬌。

  他嘴角喻笑,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娃兒玩,偏頭不經意瞧見呆立在斜前方的倩影,目光交會三秒,旋即不甚在意地移開,繼續逗弄小孩。

  「來,再念一追——把、拔!」

  「叭——」

  「拔——」好像還是怪怪的,聽起來像是要去田里拔蘿蔔。

  「嗯——」他沉吟了下。「不然來試其他發音好了。爸——這個是四聲的,給我一個音就好。」

  小人兒似乎覺得他很龜毛,要求太多,斜瞥他一眼,低頭嗑米果磨牙,懶得理會他了。

  他倒也不氣餒,笑笑地抽濕紙巾擦手,再扔給娃兒。「來,自己擦。」

  男子漢大丈夫,要學著獨立,不能凡事依賴。

  仰頭,前方倩影似乎預備化成雕像,與庭園造景合而為一,動也沒動一下,他這才抱牢娃兒起身,緩步上前。

  「小姐好眼熱,我們見過嗎?」

  佳人張大眼,不敢置信地瞪他,他差點被她的表情逗笑。

  「這麼開不起玩笑?最近好嗎?盈袖。」

  雕像佳人——冉盈袖,張口閉口了半天,愣愣望著他坦然自在的神色,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直不敢上前,尤其他完全無視她,被晾在一旁的那三分鐘,比三個世紀更漫長難挨,心口痛不堪言,幾乎要以為,他預備將她當成陌路人,理都不想理會她……

  「你——」才剛張口,她聲音一哽。「結婚了?」

  盈盈水眸,睜著大眼仰望,忍住不落淚的倔強模樣,那曾經是他美好記憶裡的一部分,以前他總是對這樣的她沒轍,再大的不滿也都化為一江春水柔。

  那是以前,不是現在這個三十歲的楊季楚。

  他拉唇,笑得好溫和、好風度翩翩,視線朝懷中一瞟,本能也誘導了她的思緒往那個方向牽引。

  「啊,楊皮蛋,你住口!」他趕緊伸指挖出娃兒放進嘴裡咬拉的濕紙巾。

  長牙的小鬼最近看到什麼都要往嘴巴咬一下嘗嘗味道。「又不是女人,你咬什麼手帕啊!」

  沒了帕可咬了,娃兒索性愛嬌地往他肩膀上靠,甜膩膩的娃娃音發出模糊卻字字正腔圓的發音。「把、拔——」

  「答對了。」這次發音好標準,大堂哥聽了會感動到哭。

  看著他愉快的笑顏,她卻酸楚得直想哭。

  方纔,看他逗孩子玩,一徑耐心教導著牙牙學語的娃娃喊爸爸,那畫面美好得心都酸了,任誰也不會懷疑,他是個好爸爸,那些,原本都該是屬於她的……

  愈是看清自己錯失了什麼,那樣的認知,狠狠扯痛心扉。

  來不及了,他已經有妻有子,家庭幸福,她晚了好久……

  是啊,都六年了。她憑什麼以為,他會漫漫無際地苦候她六年,不改初衷?

  冉盈袖,你太自以為是。

  那一段早就過去,唯一過不去的,只有她而已……

  這樣,她還能說,她是為他而歸的嗎?

  「恭、恭喜你……  」

  有人用發喪似的表情、語調顫抖地說恭喜嗎?他懷疑,再說下去,她是不是就要淚灑庭園了?

  「謝謝。」大方收下那句誠意不足的祝福,他假裝沒看見她盈淚的眸。「這次會在台灣停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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