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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席維亞    


  服侍杜紅纓這些年來,禹綾已很有經驗,看準時機微一側頭,狀似別打得正著的她,其實已避開了不少力道,但輕微的疼痛仍免不了,因為她很清楚完全閃開只會讓杜紅纓更火。

  「你給我住手!」杜老爺上前拉住杜紅纓,直至此時,女兒的毫無悔意已讓他完全心死。

  袁長風是他們父女倆唯一的生路,要是她傻到連這最後的機會也不懂得把握,那他也不想再為這個孽女浪費一絲一毫的心力!

  「袁爺願意娶你,是你的榮幸,你要是不嫁,我就將你趕出家門,當我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杜老爺疾聲厲色地說。

  「放開……」杜紅纓還想罵回去,但一抬頭,看見父親第一次出現這種言出必行的決絕氣勢,她啞住了,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打從心底發涼。

  禹綾一看到杜老爺臉,就知道北方自己是去定了。對於這樣的結果,已經做了準備的她完全泰然接受。

  北方就北方吧,她有信心,就算是大熊她也能哄得服服帖帖的,非讓他滿心歡喜地掏出賞銀不可!

  杜老爺放開手,對自己這遲來的管教深感懊悔,他只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已和袁爺說定,他明日就會啟程返家準備婚事,不會再有三書六禮這些繁瑣儀式,七日後,送親隊伍直接出發,袁爺會在長城關口等你。」

  經過十數日的縱馬奔馳,袁長風終於回到塞外,當風塵僕僕的他返抵家門,正值日落時分。

  他卸下鞍具,弄了充足的水糧讓辛苦的馬匹大快朵頤後,拿了行囊正準備進屋,一回頭,就看到妹妹袁長雲站在不遠處雙臂抱胸冷冷地瞅著他。

  逃避向來不是他的作風,明知來者不善,袁長風仍選擇正面迎戰。

  「禮物。」他走向她,扔出一匹絲綢,腳步未停地越過她往屋裡走去。

  袁長雲接住,快步跟上,銳利的眼直盯著他繫在背後的紅布。

  「另一匹呢?」

  「喜事需要紅綢,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袁長風頭也不回,拋出會挑起戰火的回答。

  「你真答應娶那女人?」果然,後頭立刻傳來怒喊。「我以為你是去拒絕的!」

  「拒絕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嗎?」袁長風扭扭酸痛的臂膀,這一趟來回奔波還挺累人的。「我說過,我會考慮你們的建議,但是仍以我的意見為主。」

  「你到底在想什麼?」袁長雲倏地停下腳步。「鳴鳴春花姊這麼好的女人愛著你,為什麼一定呀去娶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大小姐?我們家沒那麼窮,你不用這樣作踐自己!」

  袁長風回頭,在昏黃的天色中,他看到一張明明關心去故作冷漠的臉龐,長得和他一點也不像,眉宇間的神情卻又和他如出一轍,那秀氣及英氣兼具的漂亮模樣讓身為兄長的他感到好驕傲。

  只是,那得盡袁家真傳的死硬脾氣,也讓他很頭痛。

  「我不在乎,好嗎?我不在乎。」袁長風再度重申,他之前就已說過千百次了,可他們還是沒一個聽進去的。

  生意是契機,但不是重點,他的成功並非全憑運氣,杜老若抽手,他大可再找別人,他有足夠的把握能讓下一個夥伴也一樣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會讓他做出這個決定,另有其他的原因。

  他們的父親過世得早,別人還在馬背上玩耍的年紀,他就已必須逼著自己長大成人,五年前母親去世,他更是一肩扛起經營馬場的重責,和那些被他稱為叔伯的人成為競爭對手。

  一開始,他的年輕確實讓很多人等著看好戲,他將馬匹售往江南的做法更讓眾人嗤之以鼻,連一些持反對意見的老部屬都完全不當他是主子,又嗆又猛地直接和他發生衝突。

  經過他的一番努力,他用成功堵住悠悠眾口,用能力讓那些頑固的部屬折服,雖然仍難免出現意見相左的情形,雖然他們這群火爆漢子仍會因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但沒人敢在看輕他,也沒有人敢再用那種鄙夷的態度對他說話。

  這裡的人個性太像,不管手足、下屬、朋友,每個人都倔得像頭牛似地,他必須每一刻都擺出最強悍的氣勢,才能建立起不容動搖的權威。

  他並不是覺得苦,也不是掌控不住,而是……累了。

  每個人都對他有所期望,要他裁奪,要他成為一座值得信賴的穩固大山,就連他也用最嚴苛的標準在要求自己,即使那無形的沉重負荷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也不容許自己拋開,就連獨處時也不行。

  於是,在看到杜老信裡那些形容時,他不禁動搖了。

  一個溫柔較弱的妻子,不會跟他吵到臉紅脖子粗,不用擔心躺在炕上會被狠踹下地,雖然他也曾擔心兩個個性迥異的人會合不來,但那樣的日子讓他心生嚮往。

  就算他連持家都不會也沒關係,只要靜靜地,讓他可以平心靜氣地享受待在房裡的時光,這就夠了。

  「我沒和春花繼續下去是因為我們個性太像,見了面只會吵,應付你和小弟就夠我受了,我不想再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更何況他和春花老早就因吵到不可開交而斷了往來,就算他沒娶杜家小姐也不會娶她。

  「你以為南方來的女人會比較好嗎?」袁長雲否認他所說的話,但仍從心裡覺得那並不是問題。吵吵鬧鬧的很好啊,這裡的哪一對夫妻不是這樣?「她熬不住的,搞不好連馬都不會騎,娶這種人進門只會造成負擔。」

  「那也是我的負擔。」袁長風看著她,平靜的語調透著不容轉圜的堅決。「這些話希望你轉告小弟,他若想找我吵,叫他準備別的說詞再來。」

  被他的氣勢震懾,袁長雲啞然,但滿腔的惱怒仍無法平復。她當然知道身為大哥的他很辛苦,但就是不想他太辛苦,才會希望他娶一個能幫他的人啊!

  「隨便你了,要是到時候你老婆跑了,別冀望我會去幫你找!」將那匹絲綢用力塞還給他,怒氣沖沖的袁長雲撂下話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望著妹妹疾奔而去的背影,袁長風自嘲一笑。

  這只是剛開始,擊退了一個,還有好幾個等著他呢。看來,他真的得好好祈禱杜家小姐熬得住苦,不然到時候這天南地北的,看他往哪找去。

  但,他仍想試,並期待著她的到來。

  笑容轉為堅定,袁長風抱著那匹絲綢,步履沉徐地朝屋裡走去,準備迎向接下來的挑戰。

  第2章(2)

  嗚,好冷。

  禹綾蜷在硬邦邦的炕上,和被褥捲成了一團,仍冷得直發抖。

  雖說當婢女的命沒好到哪去,她也不覺得自己很難養,但這北方人的炕和這冷颼颼的氣候,經過這麼多天她還是沒辦法習慣。

  這一次,老爺是真的吃了秤砣鐵了心,七日一到,就派出一隊人馬,將小姐和嫁妝送出了家門——當然,也包括她這個唯一被選中的貼身婢女。

  隊伍中還安插了一個老爺特地聘來的保鏢,表面上說是護送嫁妝,但實際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路上,雖然小姐無時無刻都在發脾氣,越近北方,越是挑剔得難以伺候,卻都沒有出現逃跑的跡象,害那名保鏢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

  呃,有有些用啦,到了路程的後半段,那個保鏢成了小姐的入幕之賓,他一進房,她就得到門外把風,等他離開,她才能回去睡。

  這也難怪,小姐一嫁過去就不能再這麼放肆,怎能不好好把握這最後的機會?加上那保鏢長得又斯斯文文的,剛好是小姐鍾意的類型,稍微眼一挑、手指一勾,只要是意志不堅的男人很容易就一拍即合。

  幸好這隊伍簡單,也沒用隨行的媒人,所以還挺好隱瞞的,不用怕人多嘴雜傳到姑爺那裡去,反正她也習慣了,就睜隻眼閉只眼,幫著主子享有這所剩無幾的快樂時光。

  路途雖遠,但日復一日地車馬顛簸,他們也已抵達了目的地,如今他們就住在城關附近的客棧裡,明日一早就會從馬車換成花轎,前往關門讓姑爺迎娶會塞外。

  說害怕倒不至於,只是一旦越過了長城,好像就有種再也回不去的感覺,讓向來隨遇而安的她也難免有些惆悵。

  起了哆嗦,禹綾蜷縮得更緊。

  可惡,明明是夏天,怎麼入了夜就這麼冷啊?

  發現自己好像躺了很久都沒睡著,她抬起眼皮一角,看到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灰,趕緊再把眼睛閉上。不成不成,小姐這一路上沒有反抗,不代表事到臨頭時也會乖乖接受,她還是能睡就盡量睡,養足精神以備不時之需。

  禹綾努力沉入夢鄉,好不容易睡得迷迷糊糊時,卻被人搖醒,一張眼,看到原應躺在內側的杜紅纓站在炕前,彎下身子,臉離她好近。

  她睡過頭了?!禹綾驚慌跳起。「我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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