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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頁     千尋    


  母親聽著,只淡淡回道:「我們母子在晉州已經住慣,不隨老爺進京也沒關係。」

  今年新年回來,江姨娘更過分,她一屁股往竹院裡坐,非要逼母親拿出銀子買府宅。

  母親冷冷拒絕了,她說:「我的嫁妝得用來醫治藥敏的病,若老爺銀子不夠使,就請老爺同我回娘家一趟,夏家的哥哥們定願意幫這個忙。

  「醫什麼病啊,傻子是醫不好的,何苦白白花銀子?還請什麼師傅讀書,姊姊錢多,也不必這般打水漂兒。」

  在一旁的她聽見,怒不可遇,卻笑咪咪地對鈁敏哥哥說:「哥哥,我們來背書好不好?」

  見妹妹眼光一轉,他怎不知道她心底打什麼算盤,便拍著手,滿臉樂和道:「背書、背書,鈁敏最愛背書了。」

  她拉著哥哥的手,道:「我們先背寢不屍,居不容。接下來呢?」

  「見齊衰者,雖押必變。見星者與曹者,雖裹必以貌……」

  鈁敏哥哥一字字緩慢背著,臉色專注而認真,背得江姨娘臉色難堪,有氣卻無處發洩,因為莫鑫敏成天上私塾鬼混,別說文童,就是首短詩都背不出來,可她臉拉不下來,只好在嘴巴上刻薄。

  「哼,砸那麼多銀子,便是鸚鵡也學會啦。」

  「是啊,偏有人砸再多銀子連鸚鵡都不如,還是……窮吶,窮得連讀書的銀子都重不出手。」她幾句惡毒話,堵得江姨娘無話可反駁,怒氣沖沖的

  走了。江姨娘前腳走,鈁敏哥哥就捏了捏她的鼻子,嘲笑,「總講大話呢,說什麼隱忍、屈而不驕,說!今天是誰沉不住氣?」

  「不就是氣悶嗎?她自己的傻兒子不罵,反罵到鄰居家來,誰受得住。」

  「你倒真把她當成鄰居?」宛娘戳了戳女兒的頭。

  詩敏皺皺鼻子,賴到母親懷裡撒嬌。「如果是鄰居倒還好,哪家的鄰居敢算計旁人的嫁妝?」

  前世,鈁敏哥哥死去,母親六神無主,只要江姨娘不鬧,她要什麼便都依。

  因此康元二十九年,父親入京站官,母親便重出銀子在京裡置宅,舉家大小全搬往京城,因為這筆銀子,兩個老人家作主,由母親在府中主事。

  也許有公婆和嫡妻在上頭壓著,江姨娘便是過分,也不敢像如今這般不知規矩,看來在京中一人獨大的日子,讓她忘記,儘管囂張,她依然只是個登不上檯面的妾。

  妹妹的幾句提醒,反倒讓莫鈁敏上了心。

  過完年,莫鈁敏已是十三歲的少年,遇事慢慢有自己的主見,再不像前幾年,得詩敏在旁提醒,才會多出幾分心思。

  審時度勢,他謹慎道:「娘,既然江姨娘有心動用您的嫁妝,日後定又是個麻煩,不如過完年,父親和江姨娘回京後,咱們把那幾抬嫁妝全換成銀票,連同地契藏起來。」

  「怎麼變換呢?這裡左右鄰居全盯著、看著,消息很難不洩漏。

  「這個我同師傅談談,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莫歷升回京後幾日,凌致清和莊柏軒打算回家鄉探視親戚,由宛娘出面買了好幾車的土產,讓兩位師傅帶回去,沒有人知道,車上裝的全是黃金白銀和數不清的珍珠玉石,庫房裡,只留下帶不走的大件物品。

  當年夏家幾乎讓女兒搬走一半的家產當嫁妝,以為日後有官女婿相互照應,生意定會做得更大,沒想到女婿忘恩負義,得了官位,便與夏家斷了關係。

  半個月後,兩位師傅返回,帶著二十幾萬銀票,那些銀票和地契讓奶娘裹上油布,細細地縫進詩敏一件半舊的袍子裡。

  詩敏與哥哥互視一眼,都覺得好笑,他們看著熱愛演戲的江姨娘,腸子都憋得疼了。可莫鈁敏得扮傻子,不像詩敏敢垂頭冷笑,她低眉順眼,在心底暗忖,今兒個晚上恐怕又得鬧上一場。

  詩敏錯估了,江媚娘等到公婆出殯後才發作。

  但任由她怎麼鬧,宛娘就是不鬆口,還是那句老話一要銀子,找夏家舅老爺去。

  宛娘算準了,丈夫拉不下這個臉。

  如今的她,早不是那個好拿捏的主兒,為孩子,該硬的,她不怕!

  見她這般固執,江媚娘心生不滿,只好回房逼丈夫出馬。

  夜裡,莫歷升來到竹院時,莫鈁敏正在默書,而詩敏在踱步背藥方,一發現父親身影,她假意沒看見,轉身學小娃娃口氣,對哥哥說話。

  「二哥,你背那麼久,是背好了沒?師傅明天要考的。」

  聽她突然改變音調,莫鈁敏失笑,心底卻明白竹院又來了客人,在一旁做針線的宛娘和奶娘,雖沒抬頭,心底也都有了數兒。

  「已經背完了。」他一字一字說得慎重,好像背書是多了不得的事。

  「那我考嗜,道在適……然後咧?」

  「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他背完,詩敏跳著腳給哥哥拍拍手,笑著說:「二哥好棒哦,這次沒有背得零零落落坳,明兒個,師傅定要給賞。二哥,你再說說看,這是什麼意思?」

  「哦……就是說,治理天下的道理就在近處不必到遠處求……呱,治理天下的事情很容易啊,不必偏偏從難的地方去著手,只要每個人都親愛父母孝順父母,還有、還有尊敬長輩哦,天下就太平了。」

  「二哥好厲害,二哥要牢牢記住,以後要好好孝順娘,當個聽話的好兒子。」

  「也要、也要孝順爹。」莫鈁敏補上一句。

  「可爹爹又不要咱們,怎麼孝順?」詩敏噘起小嘴,氣呼呼說。

  詩敏竟敢這般編派親生爹爹?如果之前她還不知道來客是誰,現下也明白了個七、八分。

  宛娘怒道:「詩敏,別教壞哥哥。」

  「詩敏哪裡教壞哥哥呀,哥哥傻了,不明白爹爹就是不要咱們,才會只帶大哥大姊和江姨娘進京城。」

  「不是爹爹的錯,祖父母身邊本就需要有人照顧,娘是嫡妻,自該承擔起這個責任,何況祖父祖母多疼愛你們啊,你們的大哥、大姊就沒這等福分能夠承歡膝下。」

  「對啊,要親愛父母、孝順祖父母啊。娘很好,有孝順,江姨娘不好,爹也不好。」莫鈁敏每個句子都想很久才說出口。

  「你這傻哥哥,啥都不知道,爹爹自顧自上京城,把這個家全丟給娘,又不給安家費,這些年祖父、祖母的身子益發壞了,娘的嫁妝不得不一箱箱抬出去,換上好的人參給祖父母吊命。

  「你沒看見家裡的下人越來越少?不就是為了省銀子嗎?你的病要治、要請師傅,哪一樣不用錢?偏生爹爹眼界高,看不起舅舅們,上回江姨娘來大吵大鬧、非要娘把嫁妝拿出來,讓爹爹在京城買大宅子,娘不得不厚著臉皮寫信回娘家,可信寫了三封、五封,哪個舅舅肯理娘?」

  宛娘歎氣,順勢配合兒子女兒演戲。「詩敏,別嚇唬你哥哥了,他哪裡懂這些,他只要好好、安心唸書,把病給治好就成。」

  「藥敏懂。」莫藥敏不依,走到母親面前,拉住她的手。「娘,鈁敏不治病,鈁敏不讀書,娘把銀子給爹買大宅子。」

  「傻孩子,那可是一大筆銀子呢,娘哪裡給得起。」說罷,又是一歎。

  「娘,爹爹會不會要您賣了這宅院?」想起什麼似的,詩敏故作驚慌問。

  「不知道,只不過賣了也沒多少銀子,京城生活大不易,怕是不久就會花光。」宛娘摸摸女兒的頭髮。

  「咱們沒錢吃飯了嗎?」莫鈁敏湊到母親跟前問。

  「鈁敏別怕,娘這手繡活越做越好了,定能賺到足夠的銀子給鈁敏治病,鈁敏不是答應祖父,要考狀元、把莫府發揚光大?」

  母子三口合演這樣一齣戲,讓站在屋外的莫歷升聽得面有慚色。

  他輕咳一聲,抬腳走進屋裡。連同奶娘,四個人「大吃一驚」,慌慌張張放下手邊工作。

  詩敏拉著哥哥怯生生地喊一聲爹,奶娘連忙拉著兩個孩子退到一邊,宛娘看著丈夫,想說什麼,可到最後,還是把話給吞回去。

  她起身,倒杯水給丈夫,然後在一邊坐下。

  莫歷升看著妻子身上的粗布衣裳,再想起身著錦衣致袍的江媚娘,深深歎氣。

  他曾嘲笑同袍寵妾滅妻、不顧規矩,自己又好到哪裡去?

  這些年,他益發不喜媚娘了,過去溫柔甜美的女子,卻在進京這些年變得咄咄逼人、面目可僧。

  她壓得滿府侍妾心驚膽顫、無人敢多言,且每每與官夫人們應酬回來,便要同他鬧上一場,哭訴家裡銀子不夠使,讓她滿身寒酸、失去體面,說哪家夫人戴了什麼珠寶、穿看什麼華服,她卻只能荊釵布裙,丟盡了他的顫面,媚娘越是吵鬧,他越是心煩。

  他輕聲承諾,「放心,這房子我不會賣,爹娘生前曾經交代,這房子要留給訪敏。」

  「嗯。」宛娘輕點了下頭。

  「你把鈁敏教得很好,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以後、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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