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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朱輕    


  ……

  大病初癒後的一時縱情,令烏烈又多在榻上躺了幾天。

  他本來對徐妃宜這個女人憋了一肚子火,因為她掌摑自己在前、撞他舊傷在後,其中任何一項都是該論軍法處置的大罪。其實那日他大可以就把她丟在幽王谷裡,反正若是沒有他的幫助,徐妃宜多半是走不出去的。可烏烈又覺得不甘心,一心想要把她帶回軍營親自處置,所以才會強忍著劇痛,並且不顧軍規將她帶了回去,打算好好地和她算算帳!其實他所謂的「算帳」就是要把徐妃宜拉上床。

  烏烈是一個很坦率直接的人,喜歡就要得到,討厭就要拋開,從不掩飾自己的好惡。起先排斥徐妃宜,是因為摸不清她的來路,而在石洞的那一晚他已經信了她大半,防備削弱之後,想要得到的欲/望便更強烈了。不過他沒想到的是事情居然會進行得這麼順利,自己才剛醒來,徐妃宜就貼過來主動找他把「帳」算清了……

  不僅如此,她整個人也像是轉了性。

  現在的徐妃宜完全不見初見時的逃避與反抗,變得……烏烈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她,若說她溫柔嫻靜,可她扮起男裝來卻得心應手,吃穿用度皆與士兵無異也從不抱怨,不嬌氣也不做作,那般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隨性灑脫完全和溫柔二字不搭。

  可若說她男子氣重,在照顧他的時候,她卻又體貼入微、事無鉅細,偶爾還會露出點女兒家的嬌態,令人愛不釋手。

  烏烈枕著單臂,看著帳頂輕笑。

  他現在越來越相信徐妃宜這女人的話了,若不是舊識,他怎麼會對她有這麼強烈的熟悉感?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莫名地想要接近她,之後接連做出一連串有違常理的事。在前不久兩人真正有了肌膚之親後,他就更離不開徐妃宜,只恨不得天天見到她才好。

  正出神著,帳外傳來了通報聲,「將軍,方大人求見。」

  烏烈翻身坐起,「傳。」

  一個清俊男子掀簾而入,進來之後便在帳中央跪下行禮,「參見將軍。」

  來者名喚方弋,是烏烈的家中將,此次征戰並未隨軍,而是留守在恭州負責監督軍事。不過幾日前,烏烈傳書於他,讓他親自去烏秀族調查自己失憶的事情。如今他只身前來,應當是調查出些眉目了。

  裸著上身的烏烈從榻上起身,順手扯起勾衣架上的長衫斗蓬般披在身上,繡著暗紋的衣襟蹭過他胸膛上已經結咖的傷口。他赤腳走到方弋面前,一撩衣袍,於將軍椅上坐下,寬臂一架,端的是氣勢十足,「起來吧。」

  方弋斂衣起身,「謝將軍。」

  烏烈擺手,「現下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宗丞隨意便是。」

  他是烏烈的家中將,又是他的拜把兄弟,關係自然親厚非常,而宗丞便是方弋的小字。方弋雖然身著一襲略顯簡樸的藍色長衫,卻絲毫不減損那清俊面龐中的靈氣英武,他身姿修長、高鼻深目,雖不如烏烈寬肩闊背,卻也是結實精瘦,儼然是一副少年郎將的得意模樣,聽烏烈所言之後,他唇角微勾,「喏,大哥。」

  烏烈微傾著上身,「可是查出什麼來了?!」

  方弋道:「誠如大哥所囑,小弟喬裝打扮混入烏秀族,經過多方打探,還真查出些古怪來。」

  烏烈顯然被勾起了興趣,「說說。」

  方弋長身玉立,娓娓道來。其實他所查出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烏烈所瞭解的,烏秀族素以善戰驍勇著名,不過族小人稀、歷史短暫,唯一被人所熟知的便是創族傳說,相傳百餘年前,烈虎、威蛇、星牛三頭神獸落入凡間,化身為人與烏女結合誕下烏秀族人,並且制定禮儀、劃分尊卑,逐步創造了烏秀一族。這便是創族傳說。

  烏烈點頭,「這個我知道。」

  方弋又說:「那大哥可知道滅族傳說?」

  烏烈臉色稍變,「滅族?」

  方弋繼續說:「十數年前,族中負責占卜的大司預言,康隆二十一年將有滅頂之災降臨烏秀族,唯有創世獸神的轉世才能化災為吉。」

  烏烈沉吟道:「而我就是獸神轉世。」

  族人反覆地告訴他,他是烈虎獸神的轉世、族中的聖子。

  方弋接話道:「正是,而且……」

  烏烈似乎猜到了他要說什麼,搶言道:「而且康隆二十一年,正是我受傷的那一年。」方弋點頭,「不僅如此。江湖上還有傳言,早些年就有烏秀族人在江湖行走尋人,小弟揣測他們尋找的便是獸神的轉世。」他對上烏烈的目光,提出質疑,「若大哥你是獸神轉世,又一直在族中生活,那他們又為何還去尋人呢?」

  烏烈亦是想到了這一層,果然有古怪。

  他的劍眉擰成結,眼底有怒意波動,「你可去找大司問過?」

  方弋,「找過,不過大司三年前已死,他唯一的兒子也離開了烏秀族,下落不明。」烏烈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去,「去找。」

  方弋拱手,「喏。」

  烏烈闔上眼歎道:「若真如我所想的那樣……他們為何要騙我?

  第7章(1)

  山谷之下,絲帶般狹長的綠水湖畔旁軍帳林立。

  徐妃宜坐在湖邊,臀下墊著一塊石頭,眼前是一爐一鍋,鍋裡面熬著烏烈的藥。她一手托著香腮,另一隻手執著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掮著火,黑凌凌的眸子望著那鍋爐之間的火焰,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出神片刻後,她忽而癡笑了起來,她和烏烈間的關係怎的就變成這樣了呢?半月前,她還因為他的絕情而傷心欲絕。而如今,他們卻已經……卻已經……

  徐妃宜白皙的臉頰上閃過紅雲。

  其實從她與烏烈重逢到兩人從石洞離開,不過才經歷了一日之久。可這短短一日,徐妃宜的情緒卻是變了幾變、反覆無常,偶然的重逢讓她明白了自己原也是對林書浣用情頗深,這七年的等待並非是因為恪守婦德,而之後烏烈的態度又讓她傷心不已、怪他絕情;再之後知曉了真相後,她又厭他性情大變、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林書浣。

  可當他受傷昏迷之後,徐妃宜對他的感情又不一樣了。

  他的強壯、他的隱忍,還有他那非比尋常的力量都令她心動,他可以在駭人的風暴前將她救走,還可以徒手搬起千斤重的巨石。烏烈有著林書浣沒有的堅韌與強大,可他的硬朗之中又不乏柔情……徐妃宜張開手心,掌上的那道傷痕令她想起烏烈對著自己手心吹氣的模樣。

  她的笑容裡泛出了些許的甜蜜。

  烏烈或許真的和當年的林書浣不一樣了,他不再是才子,卻也不是莽夫,而是……英雄。

  徐妃宜覺得自己好像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少女,心口的花竇悄然錠開,絲絲柔柔的甜蜜從花蕊間瀰漫開來,將她的整顆心都裹了起來,她將巾布搭在鍋蓋上,起身掀開蓋子看了看。重新坐回到石頭上之後,徐妃宜的笑容卻又淡了下來。

  她可是與那孫興金還有半年之約呢……

  現在父母肯定已經知道自己遠赴玉陽關及讓問春假扮自己的事了。她離家將已月餘,家人一定擔心得要命,所以在烏烈醒來之後,她第一時間就給家裡寫了封信報平安,並叮囑問春若是孫興金又有什麼動作一定要寫信給她,經過這幾日大約信也該寄到了吧?

  也不知道情況如何,孫興金是否又去徐府滋事了?

  現在自己與烏烈已有了肌膚之親,平陽城的婚事鐵定是不成了。可如果半年後烏烈還是沒有完全相信自己,抑或是戰事未完不能和她回平陽城,那麼……事情敗露之後孫興金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徐府中人免不了又要被她連累。徐妃宜忽然又犯了愁,幽幽一歎。又過了幾刻,鍋中的藥便熬好了。

  徐妃宜盛藥入碗,接著將白瓷碗放入盤中,端好了往將軍主帳走去。

  行至半路時,有幾句議論飄進的耳中。

  「祁門子?什麼鬼東西,名字這麼怪。」

  「怪是怪些,卻矜貴得緊,可是咱們將軍的湯藥裡,最重要的一味呢。」

  「既然這麼重要,何不採上一筐以備所用?」

  「若真這麼簡單,那咱們還急什麼?祁門子以根莖入藥,雖不難尋,卻貴在新鮮,採摘後超過一日還不入藥便就失了藥力,所以軍醫才日日都遣人到處找,可這幾日後山的祁門子已經被摘得差不多了,現下還不知該如哪裡找了。」

  「哎,那可是……」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逐漸消失。

  祁門子?徐妃宜倒是從醫術上瞭解過這味藥材,竟不知還是這湯藥必不可少的一味。她並未深思,端藥走到主帳前面,對著帳外親兵欠身行禮。

  因為烏烈表現得對徐妃宜格外親厚,所以營中的將士也對她頗為客氣,再加上徐妃宜所扮的「徐飛」秀眉綠鬢、皓齒紅唇,漂亮得讓人想不喜歡都難。親兵一見徐妃宜便笑了起來,輕聲問候,「徐小弟又來送藥了啊。將軍正在見客,容我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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