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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席絹    


  「那就要看皇上的一念之間了。」她不懼地回應,面孔回復平和,沒有剛才的慌亂。

  他問:

  「你不怕朕一怒之下殺光你家人嗎?」

  「如果皇上是昏君,那我無話可說,但我知道,您是個有為的君主,不是嗎?」

  對望了許久,他忽然輕笑了,放開她道:

  「相當聰慧,你的話困住朕了,為了「明君」之名,朕說什麼也動不得你。」

  「謝皇上開恩。」她退開三大步,又垂下了頭。

  「罷了、罷了!今日暫且放過你的不遜,下次別再犯了,明白嗎?」不須與女人計較,他告誡後也就不放心上了。

  「奴家謹記於心。」

  笑了一笑,環視有花、有草的庭院,龍天運決定去掖庭宮走一走。她們那些美人雖無才,但美麗悅目。何須介懷於平凡女子的拒絕呢?

  於是他沒逗留多久就離開了。

  柳寄悠才深深吐出一口氣。她知道對一國之君必須千依百順,倘若輕易頂嘴,下一刻怕就腦袋落地了。只是,為什麼她敢回嘴呢?為什麼竟敢抵抗呢?

  也許……她在賭他「明君」成分有多少吧?他這個少年皇帝,是個度量能容的君主,年紀輕輕實屬難得,這是金壁皇朝的福氣;年輕一輩中少見的定力自持,他身上能見到,更是難得呀……

  只是在女色上而言,他也未免太……不挑了吧?

  輕撫自己平凡的容貌,她不可思議地邊笑邊搖頭

  ***

  轉眼間,夏天已隱去縱跡,褪去炎炙天候,秋老虎稍見威力,但西風拂來涼意,倒也不復見那股子悶人的狂熱之意。

  柳寄悠輕搖織羅扇,看著牆邊五株桂樹已結了花苞,秋意將近的風味濃厚,即使夏已末,天氣仍然燠熱,坐在廟前乘涼。想像深秋的模樣,心下倒也平和許多。幾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三王爺龍天淖的興致勃勃。

  他們之間迅速成為朋友,重要的因素是「辯」。

  辯文章、辯詞詩歌賦、辯禪、辯種種看法。

  很難想像一介英武的將領,在軍術戰策精通外,亦也有辯才上的鑽研,並且興致不減。

  或許他那美麗賢慧的妻當真是不能與他有這方面的配合,致使他們夫妻之情有禮而不逾矩,沒有到傾心狂戀的地步。也許王妃會安於這種「正常」的狀況,但三王爺並不,他相當喜愛機伶巧言能辯的女子勝過無知且順從的女子。

  想來,當為人妻挺累,永遠滿足不了男人源源不絕的希望。

  「寄悠,你至少看一下未來夫婿的畫像吧!」他努力拉回柳寄悠的注意力。

  「我說過,我並不認為嫁為人妻是女人必經的路,好不容易挨到乏人問津的地步,您少給我找麻煩。」她柔聲說著粗魯話,奇異地協調。對於三王爺,她已不須戒慎怕失禮;他們之間是沒有身份、性別之分的朋友。

  「並不是說一定要有個丈夫,而是你一定要嘗一嘗感情。如果你終生錯過,那將會是遺憾。」

  「被剝奪這種清閒日子才會令我遺憾。」她瞄了他一眼:「我說三王爺,孔老夫子有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知閣下是否錯過這條教誨?」

  龍天淖笑道:

  「放心,我選的是一個才德高尚的男子,他叫高遠,二十五歲,前景看好,家世足以與你匹配,無妻無妄,是個愛書成癡的人。」他忙將畫像高舉在柳寄悠面前。

  她不甚專心地掃了一眼,長相不錯,但烙印不進她無波無緒的心。說到婚事,那真是抱歉了,就是皇帝老子想娶她,她也敬謝不敏;當然——現今的皇上也不會看她上眼就是了。

  以女人的虛榮心而言,她不能否認在年少時曾為自己的容貌感到失望,但知識與歲月帶來豁達圓熟的思想,她日漸明白,平凡有時亦是福氣,端看由什麼角度去想了;也許,一旦容貌無法成為鍾情的理由後,才能輕易看出感情的真實度有多少。

  她相信,真正會愛上她、心儀她的男人,就必是真情真意了。因為少了外貌蠱惑出的意亂神迷,一切都簡單得多。

  但,這種人,就像鳳毛麟角一般的罕見。在十二歲那年,她已認清這必然的事實,因此未曾企盼過。能超然看待人間情事之後,一切種種,就雲淡風清,不足以介懷了。她是這麼喜愛這種悠然自得的日子,又怎會允許一切幡然改觀呢?

  「怎麼樣?不錯吧?」龍天淖迫不及待地邀功。

  「三王爺挑的人怎能不好?只是小女子無心婚事,您就別忙了吧!」

  「嘿!難不成你想在這裡老死一生?我掙取到在皇兄南巡時送你出宮,你居然不領情!」

  「我倒寧願三王爺送我入尼庵避一陣子風聲,然後讓我獨居在洛陽或江蘇一帶,隔絕了世人的流言,我的日子會過得更自在快活。」

  「那可不成,皇上既已答應康大人的托付,就不會讓你出宮為尼。你出宮的時刻就是嫁人那一天。」

  「這並不是協議的全部內容。」柳寄悠步下階梯,胸有成竹道:「倘若一直未有合適的婚配,皇上會遣我回家。當然,代價是被外人看成特別不受喜愛而被皇上逐出宮,結果是父兄必須送我入尼庵清修一陣子,並且永絕了將我嫁人之心。」

  熬在深宮之中,等的不就是那一天的到來嗎?細想至此,她愉悅而笑,看著龍天淖不悅的面孔,笑聲若銀鈴清脆地逸出唇畔,不能遏止。

  「如果你不去嫁一次,又怎能更深體會生為女人的天職呢?」

  「哦,不差我一個的。只要男人們皆有妻、有妾,天下間永遠不必怕會有絕種的一天。」

  龍天淖遙頭:

  「你這是什麼想法?倘若今日不是柳大人尚能保你,你這樣的孑然,又能被允許多久?日後兄嫂當家,是沒有你立足之地的。」理想與現實必須兼顧,有時他真的覺得她太超然到什麼世俗事也不想。

  她只是笑,不期然地吟唱出《詩經》中「斯干」的末段:

  乃生男子,載寢在床,載之衣裳,載弄之璋。其泣,朱市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楊,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見到三王爺一時不能意會,她笑了:

  「打一出生,男女便被不同的期許加身,造就出現今情況,如果我不能改變這種事,那我至少可以放棄這種女性的「天職」。」

  「但是,一切皆事在人為——」

  她搖頭:

  「至於將來兄嫂當家,無我立身之地,那就入尼庵又何妨?三王爺,如果您能讓我出宮,而非讓我出嫁,那我會相當感激您。」

  龍天淖顯然在這一次辯論中敗陣下來,歎道:

  「意思是本王不僅白忙一埸,又被人嫌了?」

  她伸手輕拍他肩,安慰之情不必言喻。

  「如果高遠真有您說的博學多才,那我倒是願意結交。」

  「我想其他男人沒有我分得這般清楚的。一如你所言,絕大多數的男人欣賞女人之後,就會想娶回家,你還是小心些吧,別惹來一身腥。」

  「是,受教了。」她斜睨他。

  「好了,我得走了,明日再一同對奕如何?」

  「當然好,恭候大駕。」

  他點頭而笑,走出勤織院。

  柳寄悠待他走遠,才想要回屋內繪圖,卻不料一轉身便撞見一雙威嚴的眼,嚇得她忘了該行大禮,只能撫住心口,退了一大步地低呼:

  「皇……皇上!」

  老天!他怎麼進來的?又幾時進來的?她剛才談話的地方正是面對大門,不見有人來呀?還是在她瞧桂花失神,而三王爺忙著推銷畫像中人之時,恰巧在那時進入?只是……為什麼沒有人通報呢?他又怎麼老是出人意表地出現呀?

  龍天運不介意她驚惶一時的失禮,反而趁機端詳她。為什麼有似曾見過的感覺?不是前日的印象,也不是初入宮時被拜見的那一次——老實說當時他壓根沒正眼看她。

  而這種普通的相貌又怎會令他日漸感到深刻呢?

  昨夜在張德妃那邊過夜,摟著柔媚入骨的美麗妃子,領受著她比往日更的伺候使媚,他竟滿腦子想著一張平凡的面孔。

  此時再看到三弟談笑風生的面孔,他可以肯定這個柳寄悠身上別有一股魅力讓人想親近。

  來自哪方面的魅力呢?是因為她對人事物的無慾無求嗎?可以讓任何男人放心地談笑,而不必應付其使小性子或有所求的時刻嗎?

  這是他要找的答案,所以他才會又蒞臨此處,是吧!?

  驚嚇過後,她連忙拜見:

  「柳寄悠拜見皇上萬安。」

  「起來吧!朕無意驚嚇你,你亦無須太過戒慎。」

  不知怎地,他希望這女子可以回復剛才談笑風生的面貌來面對他,而不要再三拘束於他這君主的身份戒慎不已。

  如果她可以對天淖平等看待,那麼對他也可以吧?

  他看了她一眼,走向榕樹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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