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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頁     席絹    


  走到腿斷嗎?真是風涼話。她本想瞄他一眼回敬,不意被身邊那位女士奇怪的表情吸引住。那位上班族打扮的女子一逕挪動身軀,但似乎怎麼也改善不了不舒服的狀況。她也暈車嗎?還是——

  夜茴很快地了悟!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可輕易看到有只猥褻的手掌正擱在女士的臀部上下其手。從手掌看上去,她發現色狼躲在言晏左後方,而非直接站在女士身後。那位女士的眼眶溢滿了淚水,根本不敢聲張。

  沒用的女人!她不屑地轉回頭,伸手探入自己的手袋中翻找著東西。

  「在找什麼?」言晏傾身湊近她,好奇地張望著。

  咦?!這是什麼?好像是插花時所使用的劍山嘛。她沒事帶這個東西出門做什麼?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哇——啊——」豬號叫幾乎震垮公車車頂!

  「滋——」公車司機嚇得急踩煞車,全車乘客不由自主地七顛八倒,接下來是所有人一致的哀嗚。

  「搞什麼?」

  「發生什麼事?」

  大家都在問。然後一齊看向縮在地上,不知為何整只右手全是血的中年男子。頓了半晌,尖呼出聲——

  「哎唷,怎麼會這樣?」

  「快送他去醫院啦!」

  「嚇死人喔,坐個車也會受傷!」

  你一言、我一語的,發揮台灣人喜歡圍觀事故現場的本色,指指又點點,就是沒人上前去扶一把,任由中年男子繼續慘號。

  這時,有一名女士甩著她的皮包衝上前打人——

  「可惡,色狼!大色狼!王八蛋!」又打又踢的,踢得中年男子又痛又懼地告饒。

  「我不敢了,不要再打啦……哎唷喂……快送我去醫院啦……」

  圍觀的人恍然大悟,又哄哄然地討論起來。

  「原來是色狼哦!那就呼伊死啦,喂,運將大哥,直接把車開到市立殯儀館好了……」

  「不用啦,那個第X公墓比較近啦……」

  這場公車同樂會裡,有兩名乘客悄悄下車,沒人發覺。

  ※   ※   ※

  快、狠、準。

  言晏在心底給了這三個字。

  要不是他一直注意著她的動作,絕對不相信單夜茴正是嚴懲色狼的人。打死他,他都不相信。

  她的動作很快,非常俐落。但那還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她「敢」。敢動手,必須心夠狠;她有本事,也敢下手……

  要不是很確定自己生長在現代,他還真要以為她是古代的俠女了。

  「你學過防身術或柔道什麼的吧?」他肯定地問。

  她安靜走她的路,市場已遠遠在望。

  他伸手要握住她的手,被她迅速閃過。

  「瞧!反應多麼迅速。」

  她還是不理他。

  「劍山呢?」她好像沒放回手袋內。

  「丟了。」

  「這麼好用的東西,丟了多可惜。」

  沾了髒血,才不要。

  「我想,曾經企圖吃你豆腐的男人不可能有好下場吧?」言晏問。

  「哼!」幹嘛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不理他。

  言晏道:

  「你一定很感謝你家人讓你學來這副好身手吧?」

  她怔住,眸光冷沉了下來。

  「怎麼了?」他察覺到她心情的低落。

  「我學這個,不是為了自己。」

  「那是為了誰?」

  夜茴淡淡一笑,明眸裡閃過燦亮光彩——

  「一個真正的公主。」

  第六章

  在她的心目中,曉晨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曉晨優雅、活潑,閒適自得。

  她嗜食各色佳餚,近乎挑嘴。

  從來不會表現得高高在上,卻有渾然天生的尊貴。

  她常笑自己一旦與妹妹站在一起,總是當綠葉或路人甲的分,幾乎要在別人的麗色之下蜷縮成畫面中的一滴小黑點,但她並不曉得自己其實才是焦點所在,那無關於她是不是絕世美女。她的雍容自在、獨特的氣質,已使她在庸花俗麗裡脫穎而出,明明白白地,就是一名公主。

  但曉晨卻老愛把別人扮成公主——別人,也就是夜茴。

  「你該要當公主的!」穿著帥氣小西裝的五歲小娃娃很權威地說著。

  「為什麼?」四歲半的漂亮小娃娃怯怯地問,雙手背在身後,不敢讓人發現十分鐘前被母親捏紅的雙臂。任由一名女傭替她把髮辮梳成公主頭。

  「因為我是王子呀!」曉晨秀出兩頂小皇冠:「你看,哥哥在英國替我們買回來的。我當王子,你當公主。」一頂往自己頭上套,一頂扣上夜茴梳得美美的公主頭上。

  夜茴看向全身鏡,小聲地:

  「姊姊為什麼不當公主?」媽媽說她是下人,她想下人跟公主一定是不同的。就算她有戴公主皇冠……

  「因為你比較像啊!走,我們上樓讓媽咪看。她今天有醒來哦,也有吃東西哦!」曉晨欣喜地拉著夜茴上樓。

  夜茴感染了姊姊的快樂,也跟著笑了。嘻嘻,姊姊說她像公主耶……

  但她的喜悅沒有太久,不意看到站在暗處的母親,她小小的心靈,也跟著暗了

  痛……恍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正緊捏著手臂,烙出紅痕一道道。低頭看去,已不復見幼時疼痛的記憶,只餘左手臂上那道十七歲時劃下的十字形傷痕……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啊……

  那日,曉晨遇險,她竟沒護在身旁,還來不及從這惡耗中日神,肩背立即傳來疼痛,原來是她那恐懼失去一切的母親已發狂地在她身上施虐。打在衣服遮蔽的地方,就不怕被發現。

  「你在做什麼?為什麼沒跟著去?你為什麼不去死算了!小姐出事你卻沒在一旁,大少爺怪罪下來,我們一定會被趕出去的,我生你這個賠錢貨到底做什麼呀!」猛地揪住女兒頭髮,雙眼瞪滿血絲:「你快想個法子,快點想出讓少爺原諒你的方法,要不然我們都完了!快啊!」

  她空洞地看向這個據說是她生身之母的女人。竟是笑了:「那很簡單的。世上有什麼事會難過作戲?」

  「什麼時候了,還敢胡扯!」王秀佳忍不住伸手就要揮向她臉——

  夜茴閃過,冷怒道:「別打我的臉!」

  「你……你……」不知是懼還是怒,王秀佳說不出話。只抖著身,倒是沒再施暴。

  「曉晨傷了左手,那我也把左手賠她吧——」吧字一落不到三秒,她的左手已迸出血花,激噴得白衣迅速染成血紅。

  「啊——」王秀佳尖叫出聲,外頭的傭僕立即衝了進來,見到這情形也跟著尖叫。

  右手上有一把精巧的利剪,它好到絞切出傷口之後仍能不沾一絲血液,保持它白金般的純淨色澤。

  「不錯的剪刀,很好用。」她表示滿意。

  她一直知道,在柔順的外表下,她的性情其實陰狠;對別人是,對自己亦然。但陰狠之外,她有更多的漫不在乎,所以看起來與世無爭似的。

  自十七歲以後,她成了一抹遊魂。整個世界的顏色忽地輕淡,沒有任何東西會停佇在她視線內、思緒裡。

  但,那其實也不是什麼糟糕的事。

  以前存在,是為了曉晨。沒了曉晨,日子就是這樣了,無所謂好或不好。

  手機的鈐聲像悶雷似的響起,螢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來自她母親的手機。

  也該了,三天的沉寂是母親的極限。她不是有耐心的女人,不管是當個小妾或當個想要仗女而貴的母親。

  呵……如果她是,那她的一生不會過得如此落魄狼狽,永遠只能趨炎附勢,無力成就自己的舞台。

  「喂。」她接起。

  那頭很快傳來劈哩啪啦的語句:

  「夜茴啊,你這幾天是怎麼一回事?那個中川先生都說你的電話沒有人接,你是不接,還是沒帶在身上啊?不過,那沒關係,反正讓他覺得你不好上手也很重要。還有,就是那個啊,你哥的大學同學,叫祝威傑的,昨天叫珠寶公司送來一條項練給我咧,一出手就是二十萬,好可怕,原本我還看不出來價值,是那個『和太』的老闆娘來跟我打牌時說的。『和太』你知道吧?那個很有名的紙業公司。最近好多有錢太太都來拜訪我呢,還要我多帶你出門亮亮相……」

  一場滔滔不絕的土石流,大概要把台灣的高山流成平原,才有終止的一天。

  將手機擱在一邊,她失神地想起幾個月前曉晨回國準備結婚時,買了「表演工作坊」最新出的相聲劇DVD找她一同觀賞,便是被裡頭的土石流笑話逗得笑倒在地上,差點引發氣喘病。最後DVD被曉晨討人厭的丈夫沒收了。

  那是她們姊妹倆最後的美好回憶……

  「夜茴?夜茴?」王秀佳叫喚著。

  台灣的面積多一倍了嗎?她再度拿起手機:

  「什麼?」

  土石流還沒有流完,又是「轟轟轟」地奔流而下,為台灣的版圖拚死努力中——

  「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你先跟中川先生約會,後天你跟祝先生去喝茶。然後我這邊的工作是四處打聽他們兩個人誰比較有家底。然後大後天,李夫人的宴會我們一齊去;她兒子回國了,你也看看。這可是我們晉身上流社會的好機會。我這一輩子,沒這麼出頭過,你那個老爸從來沒把我們母女倆當人看,現在可客氣了,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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