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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單飛雪    


  真是夠了,白夫人差點沒當場氣得暴斃。

  她怒火沖天奔回府邸,和老爺又是商量、又是哀求、又是上吊地鬧了半日,這才令得從來不大管事又愛面子的相公托了朝廷的監事,監事又托了西宮的太監,太監又托了白苑的宮女,宮女又托宮女,用盡各種關係,使盡千萬銀兩,終於事情傳到了曾經親手抱過仍是嬰兒的白微生的娘娘,慈妃。

  慈妃聽說了雨維城最負盛名、最有才情,她還曾經親手抱過的白微生,竟然要遭死劫了,於是仁慈地同意白府托求,下了一道懿旨,直達愛夫人府邸。

  慈妃親自賜婚,誰不從誰就是死罪。

  愛老爺及夫人接到懿旨,如喪考妣,愛夫人當場昏厥。「怎會這樣?」

  這下不嫁女兒都不行了。

  從頭至尾這不過是個惡意的玩笑,怎麼事到最後竟弄假成真?

  白微生與愛樂香聽到消息。

  微生一貫暴躁地向母親發飆。「娘,你怎麼可以用懿旨威脅人家?」

  樂香反應大大不同,她已經十天不跟娘說話了,這會兒,看著母親哭腫的雙眼,倒終於開口了。

  「早跟你說了唄?」她的反應出奇鎮定。

  「那現在怎麼辦?」愛夫人抽抽噎噎。

  「能怎麼辦?」愛樂香一手叉腰,一手玩著頸邊秀髮,說得稀鬆平常。「嫁了唄。」

  「女兒!」愛夫人不捨地抱住樂香。「娘怎能犧牲你?」

  「娘,老實告訴你好了——」樂香歎氣,昂頭噙著笑道。「我求之不得。」

  說真的,她可沒強求什麼,老天爺竟然這樣賞她,她可就歡天喜地接受下來。

  愛夫人不敢相信女兒真敢往火坑裡跳、當白府媳婦。天啊,那個恐怖的女人,還有那個老臭著臉、愛端架子的白老爺,再加上那驕傲自大得要死的白微生,嗚哇……她越想越毛,哭得好似樂香前途有多黑暗,未來有多慘淡,甚至哀嚎起來像是樂香已命在旦夕。

  樂香被母親慌張的樣子弄得笑了,有這麼恐怖嗎?

  「放心——」樂香摸摸母親的臉。「該哭的是白微生,你女兒不會給人欺負的。」

  樂香微笑,深吸口氣,斜臉凝視堂外明媚春光。

  這是她的緣分,可憐的白微生得要束手就擒。當然,能娶到她愛樂香,可是他天大的福氣,平常人她還不嫁哩!

  愛樂香自信滿滿,一副龍潭虎穴都不怕的樣子,單手叉腰,深深呼吸,空氣新鮮,天朗氣清,事已至此,那麼就讓微生愛上她。

  愛夫人望著女兒無懼的表情,用力眨眨眼,是她看錯了嗎?女兒自信得好似佛要去逮她的孫悟空,更像是命中安排,她胸中也自有定見。毫不意外,沒有掙扎,就像她天生注定是微生的真命天女,特來收拾他這狂妄自大的傢伙。

  箭已在弦,意上眉梢。愛樂香微笑,滿苑春光攝入那一雙慧黠的眼。

  莫辜負盛放的花朵,莫浪費了滿園春情,樂香吃了秤砣鐵了心。

  要嘛就不嫁,要嫁就要嫁愛她的。

  箭欲振發,樂香握著情箭,只等著在適當時機,射中微生心房。當她認真起來,就狠得不許失誤。

  她得意洋洋噙著一抹詭異的笑——

  白微生,你等著,我們要相愛了……

  正是不晚不早,只是剛好。

  第五章

  家世顯赫、王公貴人之後的白府,將迎娶「永福棺材店」閨女愛樂香,並由慈妃親自賜婚,這事很快傳遍了雨維城,聽者無不嘩然。

  那個愛樂香?無人問津、沒人提親,永遠一身白裳似在服喪的愛樂香?頓時全城閨女們無不痛心疾首怨憤嫉妒,憎恨愛樂香好運,搶走她們的偶像。

  更別提掛月樓的宋清麗,煮熟的鴨子飛了。她失眠,她哭泣,她不甘心,益發憤世嫉俗起來。如果她出身不好沒能襯上白微生,那麼愛樂香來自一個下等行業,又憑什麼得到慈妃賜婚?就憑一個相命師的話?為什麼老天爺這樣厚此薄彼?!

  不管他人怎樣錯愕震驚。白家已敲鑼打鼓、如火如茶地,急著要將福大命大的愛樂香快快迎娶進門,日子看好了,紅聯制好了,喜氣洋洋,氣派豪華地妝點著府邸。

  此際天色昏暗,窗外,細雨紛飛。

  茶樓頂層,隔起的隱密包廂內,桌上熱茶正煮著,茶香四溢,暗褐色桌面,一隻雪白小手正緩慢優雅地撥弄爐上煎著的茶。

  有一點雨,斜斜沁入窗內。

  小手的主人顯得懶洋洋又漫不經心;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則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寧。

  白微生開扇又收扇,約樂香出來的是他;一見她又手足無措,有口難言的也是他。在愛樂香一派從容的面目底下,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慌;她的鎮定,總教聰明的他猜不著她心思。

  許久他終於張口:「我約你來是為著……」

  「我明白。」樂香將茶碗遞至他面前,看他一眼。「趁熱喝吧。」笑著抿抿唇,環顧四周。「這裡不錯,滿隱密的。」

  微生啜了口熱茶。想說的話梗住了,瞪著掌心內冒著蒸氣的熱茶;他有些困惑,黑眉軒起。

  「怎了?」樂香托著下巴斜臉望他,笑咪咪地。

  「這是我剛剛叫的碧螺春嗎?」

  她點點頭。「是啊!」晶亮的眼睛飽含笑意。

  「不對。」微生皺眉。「我來這兒飲過多次,味道不同。」他又啜一口。「有甜味。」

  「好喝嗎?」樂香懶洋洋地笑望他,雪白的指尖輕輕摸著自己的那杯,愛撫杯沿,一圈又一圈,彷彿有很多時間可以跟他耗。

  微生坦白道:「是好喝,但為什麼不一樣?比往常甘甜。」

  「因為他們不懂。」樂香輕聲解釋。「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壓低聲音……

  微生聽不清楚,好奇地伸長頸子,傾身過去,將耳朵貼近她唇畔。

  樂香斜臉,貼著他耳朵。因刻意低聲,嗓音慵懶,便像一隻蚊子,鑽進了深邃耳道,親吻他耳膜,震動他。

  「我跟你說……泡茶有個秘訣,茶水入壺要靜下心來,默默從一數至十,茶葉便舒展得恰到好處,味道剛好蒸潤,即刻起壺入杯,味道不澀,甘味會留在舌尖很久很久……這是我的秘訣。」

  微生好學,低問:「數到十?怎麼可能?速度快慢每個人不一樣。」

  「大抵是這個速度——」樂香對著他耳朵悄聲地數起數兒,雪亮的眼瞅著窗外細雨,聽著雨打在葉上的沙沙聲,笑著數數兒。「—……二……三……」當然是騙微生的,泡茶要技術,樂香是練來的。

  這微生好呆啊,真傻愣得乖乖地貼著她唇畔傾聽,樂香也就慢慢數著數兒,越數越慢、越數越小聲。又聞到了他身上乾淨的書卷味,又感受到他身上的熱氣,又是那麼溫暖得教人心悸,一盞燈又在心上亮起,良人的味道如此襯身,良人如此親近。

  耳上的肌膚時而擦過樂香唇畔,微生心悸,聽得模糊,自己的心跳聲反而清楚,跳得比她的聲音還快。

  咦,她竟才數到五?

  「這麼久?」微生詫異,坐回長椅,瞪住樂香。「你誑,方才分明沒見你泡那麼久的茶!」

  他發現了?

  樂香掩嘴頗無賴地吃吃笑起來。

  「好啊!」微生惡狠狠指著她狡猾的臉。「真騙我?你這傢伙!」倒也不真的氣。

  白微生硬是斂住浮動的心緒,沉住氣回歸正題,鄭重一句。「知道我為什麼約你來此嗎?」

  「跟我約會啊!」她還在笑。

  白微生繃緊臉龐。「不是。」

  「那麼是跟我培養感情。」她鬧起他,看見微生眼角抽搐。

  「笨蛋,當然不是。」他凶巴巴地否認。「我想了個法子,咱別成親,咱聯手去拆了那清水大師的台……」

  微生刷地展開扇面扇風,不知怎的他直覺有些煩躁。愛樂香一對骨碌碌的大眼直衝著他笑,長長睫毛像要飛起,每眨一下就像有針扎上他心房。她一直噙著淡淡的笑著他,於是害他說的心不在焉。

  「……總之,我查過那清水大師的底,約莫知道他是個大神棍,只要抓住他把柄,咱這門荒唐的親事就可以作廢。」

  樂香微笑地聽他說完,還很配合地不時點頭稱是。

  然後微生問她:「如何?」

  「你想得很周到。」樂香慢條斯理說著,又順勢添茶,捻著茶蓋磨著壺沿,熟練地煎茶倒茶,那雙手溫柔得彷彿正和那只茶壺戀愛。微生注視著,不知怎地又渾身燥熱起來,耳邊只聽見她說:「我可不想辜負慈妃一番好意。」

  白微生斂神,正色。「我亦不能辜負宋清麗,那天本來說好要提她的婚事。」話是這麼說,按清理也確是如此,可白微生卻說得很心虛,熱汗直冒。愛樂香,愛樂香……在他心版上竟那麼的搶眼,他模糊不了,又擦不掉。

  又是宋清麗,那個冒牌貨!正是她偷了她的詩……樂香不禁動氣,垂下眼睛。該怎麼說呢?微生心底只有她嗎?陰錯陽差,就因為那首詩太出色?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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